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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关在船的一个小屋子里。那间小屋在致远号后甲板的杂物堆后面,就是沈被拖上甲板时四处张望寻找电台时目光停留的那扇舱门。门很矮,得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很窄,伸开双臂就能摸到两边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门板上的一道裂缝透进来一线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地上铺着一层潮湿的、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木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坏消息是,他失去了自由。那扇门从外面用铁栓别住了,除了送饭和倒马桶的时间,从来没有人打开过。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的光,不知道船在往哪个方向开,不知道漂亮国海军有没有追上来,不知道龙国航母编队群的舰载机有没有升空警戒。他只能坐在那层潮湿的、发霉的稻草上,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墙壁,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不知道是炮声还是海浪声的、模糊的、沉闷的轰鸣。



不过好消息是,他不用挨打了。北洋水师的水兵们在最初的愤怒宣泄完之后,似乎对这个蜷缩在小黑屋里、穿着漂亮国军装、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的人,失去了继续挥拳头的兴趣。但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方式。



北洋舰队的部队,每天的工作几乎变成了吃饭、睡觉、到他的静室门口骂他。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水兵们,在完成了甲板冲刷、炮管擦拭、弹药清点、损伤修补等一系列他们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日常工作之后,最大的消遣,就是三三两两地聚在那扇紧闭的舱门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对着里面那个看不见的人,骂上几句。



骂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骂他是“洋鬼子”,有人骂他是“二鬼子”,有人骂他“穿那身皮就不怕半夜做噩梦”,有人翻来覆去只会骂“不要脸”三个字,骂完之后自己觉得不过瘾,又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特别不要脸”。有人骂着骂着忘了词,回头问战友“咱们刚才骂到哪了”,战友说“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了”,那人点点头,转回头继续骂“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有人不骂人,只是蹲在门口,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对着门板说:“你说你这是图啥呢?漂亮国给你啥好处了?给你多少钱?给你多大官?值当的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没有人回答。门里面从来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水兵们不在乎,他们骂完了,说完了,发泄完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该干嘛干嘛去。第二天吃完饭,又来了。



致远号被我们的舰船拖着,勉强漂在水面上。一根粗重的拖缆从航母的舰艉垂下来,连接着致远号的舰艏。那根缆绳绷得很紧,在船体的每一次晃动中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嗡鸣。致远号的螺旋桨已经不转了——不知道是最后那发炮弹打断了主轴,还是轮机舱里的水终于淹过了锅炉的炉门,蒸汽压力掉到了零。它只是被拖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被同伴用身体扛着的、还在喘气但已经游不动的老鲸,静静地跟在航母的后面,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消散了的尾迹。



勉强飘在水面上。船体的倾斜角度停在了二十度左右,没有再继续增加。抽水机还在运转——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手摇式抽水泵,被水兵们轮班摇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海水从船底的三个大洞里涌进来,水兵们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舀进来的比舀出去的多,但他们在舀,一刻不停地舀。像一艘即将咽气、但是还吊着一口气的老龙鲸,静静地跟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邓世昌。



航母的甲板很大,比致远号整个船身都大。飞行甲板在夜风中空旷得像一片广场,只有几架舰载机静静地停在远处,折叠着机翼,像一群蹲在巢穴里沉睡的铁鸟。邓世昌坐在甲板的最前端,就在拦阻索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系留柱,仰着头,看着天空。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被弹片划破的、被海水浸透的、沾满血迹和硝烟的北洋水师将官服。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作训服,是航母上的水兵借给他的,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空荡荡的,露出消瘦的锁骨。他的左腿上的绷带也换了,白色的,干净的,是航母上的军医帮他重新包扎的。他的拐杖靠在身边的系留柱上,是一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钢管,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握柄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温热。



他没有注意到我走过来。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钢铁,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他不认识的星星。2130年的星空和1894年的星空有什么不同?一百三十六年过去了,那些星星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名字换了,编号换了,望远镜能看到的角度更深了,光谱分析得更精确了。但在他眼里,它们还是那些星星。在黄海上、在旅顺港、在台湾海峡、在每一次夜航之后抬头望去的那片天上,他看了几十年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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