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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肩膀不再颤抖了,手也稳了。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系留柱,面朝星空,像一个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疲惫的、沉默的老人。



航母继续前进。拖缆绷得很紧,致远号在后面静静地跟着,像一头被母亲叼着后颈皮过河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挣扎的幼崽。甲板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舰载机引擎声和脚下核反应堆的震动声,还有海风从船舷两侧掠过的、低沉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邓世昌没有再看我。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我也没有再说话。我只是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陪他坐着。



一个星期后。



天津港。晨雾很重,灰白色的,把港口的一切都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里。龙门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集装箱堆场像一片被雾淹没的灰色的城市,只有最顶端的几盏灯还在亮着,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



航母编队驶入港口的时候,没有鸣笛,没有奏乐,没有任何仪式。它们只是安静地驶进来,像一群远航归来的、疲惫的、不需要任何人欢迎的水手。驱逐舰先靠岸,然后是护卫舰,然后是补给舰,然后是航母。航母靠岸的时候,那根拖缆还绷着,另一头还连着致远号。



致远号跟在最后面,被拖缆拽着,像一头被母亲叼着后颈皮过河的、已经可以自己游了但还舍不得松口的、半大的幼崽。它的烟囱不冒烟了,螺旋桨不转了,抽水机也不响了。它只是漂在那里,倾斜着,沉默着,像一艘被时间遗弃了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船。



林岳峰站在码头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没有穿军装,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士兵,也是便装,但站姿——那种脚后跟并拢、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的站姿——是军装之外的。他们没有带枪,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被钉在码头上的、沉默的、笔直的木桩。



他看着致远号。打量着这艘船。从舰艏到舰艉,从桅顶到水线,从那门已经打哑了的主炮到那面还在桅杆上挂着的、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褪了色的、千疮百孔的龙旗。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雾在他的大衣领子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久到身后的士兵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久到致远号的船体在码头的防撞垫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木质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哪里缴获的?”他的声音从大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在求证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可能。现在就算是再落后的国家,也不可能造这玩意儿。”



他的目光从致远号的舰艏移到舰舷,从舰舷移到舰桥,从舰桥移到那门主炮,从那门主炮移到那些站在甲板上的、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费了一通口舌。



从我们如何混入落日计划开始讲,讲到病毒写入失败,讲到沈敬尧出现,讲到漂亮国准将封锁平台,讲到我们爬塔、跳伞、落海,讲到北洋舰队从黑暗中驶出来,讲到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一艘一艘地沉没,讲到致远号拖着我们从漂亮国海军的包围圈里逃出来,讲到航母编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我讲得很快,很多细节都跳过去了,有些地方前后颠倒,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赵远航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然后我拿自己做例子。



“你看我。”我站在林岳峰面前,摊开双手,让他看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军装,我站在这片2130年的晨雾里的、四十一岁的、年轻的、活着的身体。“你看赵远航。我们也是穿越过来的。九十一岁变成四十一岁,七十三岁变成三十二岁,从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2130年的北京。你亲眼看到的。你从酒馆里把我们拎回来的。你给我们下的命令。你送我们上的飞艇。”



林岳峰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赵远航的脸上,从赵远航的脸上移回致远号的甲板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想说什么,而是——在咀嚼。在咀嚼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咀嚼那些不可能的、荒谬的、完全违背科学常识的、但就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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