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毫米的机枪弹,偶尔有几发40毫米的榴弹,从平台的边缘、从钻探塔的检修平台、从救生艇的存放架后面,朝致远号倾泻过来。虽然只有简单的轻武器,但对于致远号来说,也是比较致命的打击。那些子弹打不穿它的主装甲带,但可以打穿它的舰桥,打穿它的烟囱,打穿它甲板上那些没有装甲防护的位置。556毫米的子弹打在木质的舰桥上,钻进去,炸开一个小洞,木屑飞溅。762毫米的子弹打穿烟囱的钢板,留下一个个边缘焦黑的、手指粗细的洞,黑烟从那些洞里涌出来,像被扎破了的、还在冒气的气球。40毫米的榴弹在甲板上爆炸,炸开一个个脸盆大小的坑,柚木碎片飞起来,又落下去,散落在炮塔旁边,散落在弹药箱上,散落在水兵们的脚边。
致远号侧面开始漏水。不是船底的三个大洞——那些洞已经被博物馆的修复团队用现代技术修补好了,比原来还结实。是新的洞,在右舷的水线附近,被一发40毫米榴弹炸开的,不大,但海水从那个洞里涌进来,像一道细细的、但不会停的瀑布。水兵们从战位上跑下来,有人用木板堵,有人用棉被堵,有人用自己的身体堵。水从他们的指缝里渗出来,从他们的膝盖下面漫过去,从他们的腰间流过去。他们的衣服湿了,鞋子湿了,裤子湿了,但他们没有动。就那么靠在船舷上,靠着那块被榴弹炸开的、边缘焦黑的、还在往外渗水的破洞,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个洞。
但这丝毫没有阻止他继续往前。致远号的速度没有减,十二节,十三节,十四节。它的烟囱还在冒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一道一道的、像墨汁一样的尾巴。它的炮还在响,主炮,副炮,速射炮,一发接一发,一发接一发,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上冲向吉野号时一样。它的舰艏还在劈开海浪,浪花飞溅到甲板上,溅到那些堵洞的水兵身上,溅到那些装填炮弹的炮手身上,溅到那面还在桅杆上飘动的、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褪了色的、千疮百孔的龙旗上。
我顺手拖过那台熟悉的咖啡机。“龙鲸”号指挥舱的角落里,那台咖啡机还在。一百三十六年前它就在那里,在赵远航的值更位置旁边,在反应堆控制台的后面,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仪器挡住、也不会挡住任何人的、刚刚好的角落里。它的外壳是不锈钢的,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有一层被无数只手摸过的、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包浆。它的手柄被握了无数次,磨得光滑发亮,像被海水冲刷了一万年的鹅卵石。它的蒸汽喷嘴上还残留着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早就干涸了的、但还在那里的咖啡渍。
咖啡机吐出咖啡。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龙鲸”号上的咖啡豆储备在2089年就过期了,在2109年“龙鲸”号退役时被清空了,在博物馆改造时被装上了一台新的咖啡机和新的咖啡豆——供游客体验的、“潜艇兵的一天”互动项目的一部分。那台新的咖啡机是全自动的,触摸屏控制的,有十七种饮品选项,可以打出奶泡和拉花。但在博物馆改造之前,在那些与打仗无关的东西被通通拆除之前,在那台全自动的、触摸屏控制的、有十七种饮品选项的咖啡机被扔进大海之前,我把那台老咖啡机拆了下来,装了回去。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台。不锈钢外壳的,手柄磨得发亮的,蒸汽喷嘴上还残留着咖啡渍的。它吐出来的咖啡是黑色的,滚烫的,苦涩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深处、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龙鲸”号上最后一杯咖啡的味道。
虽然我知道已经严重过期了。那些咖啡豆是博物馆的库存,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保质期是十八个月。它们被储存在恒温恒湿的仓库里,在玻璃展柜里,在“请勿触摸”的牌子后面,在游客的目光和相机的闪光灯下,安静地、沉默地、过期了。但闻闻味道,就已经足够了。那气味——苦涩的,焦香的,带着一种被烘焙过的、被研磨过的、被热水冲泡过的、从咖啡机的蒸汽喷嘴里喷出来的、弥漫在“龙鲸”号指挥舱的红色灯光和跳动的仪表盘之间的——气味,从鼻腔钻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血液里,走到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把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些画面——赵远航递过来的那杯咖啡,潜望镜里致远号倾斜的舰体,声纳里传来的鱼雷航迹,传送门开启时的那道白光——全部,从那个角落里,唤醒了过来。
“导弹准备。咱们给漂亮国放烟花。”
海面上,致远号虽然身负数弹,侧面在漏水,甲板上有弹坑,舰桥的玻璃碎了大半,烟囱上全是弹孔,黑烟从每一个洞里涌出来,像一头浑身是伤的、还在喘气的、还在冲锋的、不会倒下的老兽。但速度依然不减。十四节,十五节,十六节。它的锅炉舱里,炉火在烧,水在沸腾,蒸汽在管道里奔涌,推动着那台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蒸汽机,以它最大的、最后的、不肯停下来的力量,转动着螺旋桨。它的舵手站在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