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老夫人面前,他站定后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躬下身去。
"祖母,孙儿来迟,让祖母和大家久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人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躬着身的年轻人,看着他进士袍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瓣,看着他帽檐上那朵粉白的芍药,眼底的慈祥,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扶住裴辞镜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不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还有几分打趣的意味,"咱们侯府出了个探花郎,这可是脸上有光的大喜事。如今探花回来了,总不能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吧?"
裴辞镜听着祖母的打趣,嘴角微微翘了翘,却没有接话,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笑而不语。
是最好的应对。
老夫人也没再多说,只是扶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这一打量,她的目光便微微顿了顿。
她这个二孙子,今日确实与往常不同了,不是衣裳不同,不是装扮不同,而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韵,变了。
从前裴辞镜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慵懒。
那慵懒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沁进骨头里的,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不疾不徐,天塌下来也能先打个哈欠再想办法。
老夫人从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是有些无奈的。
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旁的没学会,倒是把他爹裴富贵的生活作风学了个十成十,安逸享乐,悠游自在。
可今日。
或是因为年纪轻轻高中探花,或是因为打马游街劲头未过,那股子慵懒竟被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得意,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自信,像是被春雨浇透了的笋,一夜之间拔节而起。
挺直了腰杆,撑开了枝叶。
老夫人看着,心里头那点欣慰,便像春日里的溪水,汩汩地漫了上来,这孩子,总算是走上正道了。
老夫人的目光又慈和了几分,拍了拍裴辞镜的手臂,温声道:"好,好。回来就好。"
裴富成走上前来,他站在裴辞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认真,不像是看一个晚辈,倒像是校场上检阅士兵。
裴辞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站得笔直,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裴富成开口了。
“此次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裴辞镜听得出来,这五个字里头,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
裴富成顿了顿,又道:“不过,戒骄戒躁,不能因此得意忘形。殿试探花,只是仕途的起点,往后的路还长着。朝堂之上,比你位高权重的人多了去。你年纪轻,资历浅,初入官场,多看,多听,少说。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一时得意而失了分寸。”
这话说得严肃,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贯的刻板。
大伯这个人,天生就不会说软话,明明是关心,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
可裴辞镜听得出那些话底下的真心。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着想,那些叮嘱,那些提醒,那些看似刻薄的“不可得意忘形”,分明是一个在官场、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长辈,对即将踏入同一个圈子的晚辈最恳切的提点。
因为在乎,才会说这些。
若是不在乎。
大可说几句“恭喜”便敷衍过去。
裴辞镜双手抱拳,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大伯教诲,侄儿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