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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工便这样定了下来。
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书案前,面对那堆小山似的卷宗,开始埋头干活。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簌簌声,还有窗外那几株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声响。
裴辞镜没有立刻动手。
他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堆卷宗上,却没有急着翻开。
一来,王主事方才说了,此事不急。
没有严格的完工日期,便不需要火急火燎地赶工,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做事,能跟上整体进度,不出错即可。
二来,他想先看看《水经》这。
毕竟他们要做的是《大乾水经注》,若是对《水经》本身一无所知,便照着卷宗生搬硬套,那岂不是闭着眼走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总要先知道这本“总计划书”里写了什么,才能明白那些水政卷宗上的数据,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水经》。
书册很厚,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是两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水经》。
这是翰林院藏书阁里的水泾先生的原著刻本,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保存得极好,字迹清晰,无一缺损。
他翻到序言,从头读起。
水泾先生的文字很平实,没有多少文采斐然的修饰,却字字恳切,像是在与人面对面地交谈。
序言的前半部分,是自述著书的缘由。
水泾先生说他少时家贫。
住在河边。
年年目睹水患肆虐,良田变泽国,房屋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他痛心疾首,却无力回天,便发下宏愿——用双脚丈量大乾每一寸土地,将天下水脉尽数记录在册,为后世治水留下一份可靠的依据。
于是他背起行囊,从弱冠之年走到两鬓斑白,四十余年,足迹遍及大天下,每至一处,必亲临河岸,测量水势,记录水文,走访沿岸百姓,询问历年水患情形。
“其间艰险,不足为外人道也。”水泾先生在序言里写道,只此一句,便将那四十余年的风霜雨雪、跋山涉水,轻轻揭过。
裴辞镜读到这里,心里头不禁肃然起敬。
这便是古人所谓“为生民立命”吧。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唯一的事做到极致,便是了不起。
他继续往下读。
序言的后半部分,是水泾先生对后人的告诫。
“水脉者,非一成不变之物也。”老先生写道,“山川有升降,河床有淤决,水流有改道。十年之河,与百年之河不同,百年之水,与千年之水亦不同。故治水之道,不可拘泥于古法,亦不可全然弃古法于不顾。”
“《水经》所载,乃老夫毕生所见之状貌,然时移世易,今日之水,未必是老夫当年所见之水。后来者当以《水经》为纲,据实情以制宜,万不可照搬套用,否则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裴辞镜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通透。
水是活的,治水的方略便也该是活的,死抱着百年前的旧图纸去治今日的水,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老夫有一言,留与后来者。”
“治水之事,非一蹴可就,亦非一劳永逸。当以五载为一期,既不至于朝令夕改、劳民伤财,亦可据实情及时调整方略。五年之期届满,当复核全盘,察其成效,究其得失,再定下一期之策。”
“如此循环往复,代代相继,则水患可治,水利可兴,万民可安。”
“切记,切记。”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以五载为一期”这几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