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锦帕的边角似有若无地轻扫过内衬的袖口,带来一丝细微的触感。
李斯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而他的眸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极其自然地转向了琴案所在的方向。
只见苏妙灵几乎是被红莲拽着胳膊,脚步踉踉跄跄、不情不愿地往前挪动,那张精致的小脸早已皱成了一团,活像是被迫吞下了极苦的黄连,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嘟囔着“琴弦冰凉会咬手”、“那些琴谱弯弯曲曲像天书一样看不懂”,声音虽细若蚊蚋,偏偏在偶尔的停顿间,又能让人字字听得清晰,满是委屈。
这情景,让他不由想起前年,苏妙灵被望女成凤的荀子老先生强按着头学习抚琴雅艺,她竟硬生生将意境高远、清幽旷达的名曲《高山流水》,弹奏得支离破碎、调子全无,活脱脱变成了市井街巷里热闹喧哗的叫卖调,气得一向珍视礼乐的老先生当场摔断了心爱的玉簪。
而她呢,却只是眨巴着一双看似无辜懵懂的大眼睛,振振有词地说“弟子觉得这调子听着多热闹喜庆啊,若是开个店铺,定能招徕不少客人”——彼时的他还以为这只是小师妹故意装傻充愣、以示顽劣反抗,如今看来,大约她是真的对这些需要静心体悟的风雅之事,天生就少了那么一根领悟的筋脉。
“铮——!”
石案上的琴弦被兴致勃勃却技艺生疏的红莲无意间重重拨弄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全然不成调的走音。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让本就紧张抗拒的苏妙灵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弹开了半步,那惊惶的模样,活像是纤细的指尖真的被滚烫的琴弦灼伤了一般。
李斯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不自觉地为这生动的反应微微蜷缩了一下,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无奈与了然的神色。
这丫头,怕不是连琴弦都未曾正正经经地摸过几次,而红莲显然也是个兴致高于技艺的半吊子。
如今这两个对音律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凑在一处,竟要煞有介事地学起琴来,这般景象,怕不是待会儿就要将这紫兰轩雅致的房顶瓦片都给那不堪入耳的琴音掀翻了去。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将目光移回眼前的残局,仿佛心神已全然沉浸于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
唯有那置于膝头的指尖,在无人可见处极其轻微地虚点了一下——昨日被苏妙灵偷偷挪动的那枚“顽童”白棋之旁,不知何时,竟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浅浅的、小小的指印,那印痕的大小与轮廓,分明就是苏妙灵不知何时又趁人不备,偷偷凑过来留下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