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秋禾是怎么做到的。那天她们被分开问话,回来的时候秋禾已经死了,但她的鞋底里多了一枚铜钱——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正面是“洪武通宝”,背面刻着一个沈蘅芜看不懂的纹路。
她本来想扔了。
但她看见了那个纹路。
那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刘瑾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蘅芜几乎以为他要当场翻脸,久到她已经在心里默算从井边跑到角门需要几步。
“行了,”刘瑾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没看见,那就好好干活。浣衣局最近不太平,少打听,少说话,才能活得久。”
“是。”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秋禾死的那天晚上,你们屋里有几个人?”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回公公,六个。”
“六个?”刘瑾偏过头,“可我听说,你们屋只有五个铺位。”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蘅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秋禾姐姐的铺位空出来后,翠微就搬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撤。”
她知道这个谎很拙劣。
浣衣局的铺位是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秋禾死了,她的铺位就会被封起来,等人查完才能重新分配。翠微根本不可能搬过去。
但刘瑾只是“哦”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沈蘅芜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角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了,”翠微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他一定知道了,他问铺位就是……”
“别慌。”
沈蘅芜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翠微倒吸一口冷气。
“他如果知道,就不会问。”沈蘅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他在诈我。他在找一样东西,但他不确定在谁手里,所以每个人都要问一遍。”
“那……那铜钱……”
“在我这里。”
翠微的脸刷地白了。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抹日光,还没来得及温暖人就消失了。
“翠微,你信不信命?”
“……什么?”
“我以前信,”沈蘅芜松开她的手,重新蹲回井边,把那盆还没洗完的衣服拉过来,“我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够不起眼,就能活着。”
她的手浸进冰冷的水里,皂角沫混着冰碴子,刺得骨头发疼。
“但现在我信了另一句话——”
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动作干净利落。
“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它就不来找你。”
那天夜里,沈蘅芜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躺在铺位上,听着翠微压抑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二更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铜钱背面的纹路上。那纹路她研究了三天,终于认出是什么——
是半只麒麟。
之所以是半只,是因为这枚铜钱本该是两半合在一起的。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枚,恰好是另外半只。
沈蘅芜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普通的七品京官,因为卷入党争被抄家,她侥幸活下来,入宫为奴。她认命了,认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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