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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浣衣局到安喜宫,要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上她数着自己的步子,同时在脑子里把浣衣局那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
铜钱在树洞里,纸已经吃了,她铺位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翠微知道的不多,就算被问,也说不出来什么。
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看对方想干什么。
安喜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骨子里的冷——宫女太监走路没有声音,说话像蚊子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沈蘅芜被带进一间偏殿,那个宫女丢给她一摞衣服:“这些是娘娘这几日要穿的,你负责浆洗熨烫。记住,安喜宫不比浣衣局,碰坏了什么东西,十条命都不够赔。”
“是。”
宫女走了。
沈蘅芜站在偏殿里,慢慢打量着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排衣柜,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柔和不刺眼。
她走到那摞衣服前,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了起来。
这是她的习惯。在浣衣局三年,她洗过成千上万件衣服,早就练出了一双毒眼——一件衣服拿在手里,她能看出料子的产地、熏香的配方、穿着的人最近去了哪里、甚至穿着的人身体好不好。
眼前这摞衣服,有五件。
最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织金袄裙,万贵妃的尺寸。沈蘅芜的手指拂过领口,闻到一股浓烈的苏合香。但奇怪的是,领口内侧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很苦,是药。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这是藏红花的味道。
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
沈蘅芜的手指顿住了。
她又拿起第二件,是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内侧同样有药味,但这次不是藏红花,是艾叶。艾叶,安胎之用。
两种药,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衣服上。
沈蘅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
万贵妃在怀孕。
或者说,万贵妃以为自己怀孕了,所以在用藏红花活血,又在用艾叶安胎。这两味药药性相冲,一起用不仅没用,还会伤身。
但她为什么要用藏红花?
除非——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孕,以为自己只是月事不调?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她忽然明白了刘瑾为什么来浣衣局。
那枚铜钱,秋禾的死,万贵妃的药——
这是一盘棋,而她现在,已经站在了棋盘上。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蘅芜迅速放下衣服,转过身,跪了下去。
万贵妃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狐裘,乌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沈蘅芜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脚。
万贵妃穿着一双软底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鸳鸯。但鸳鸯的眼睛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那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重新染的色。
血。
有人在这双鞋上踩到了血,然后匆匆染了鞋面掩盖。
“抬起头来。”万贵妃走到她面前,声音懒洋洋的。
沈蘅芜抬头,目光只敢落在对方的衣领上。
万贵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听说你在浣衣局洗了三年的衣服?”
“是。”
“那你说说,我这件衣服,是什么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