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调笑令·春夜与墨香听雨》中写道——
“春雨。春雨。却好洗将愁去。常时声滴庭隅。搅得离人梦无。无梦。无梦。欢喜今宵听共。”
这首词,和她一贯的愁苦截然不同。它带着欢喜。甚至有些调皮。她写春雨,写春雨“洗将愁去”——把愁洗掉,不是洗掉“愁”这个字,是洗掉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那块石头太重了,重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搬不掉了。可春雨来了,那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瓦上,落在芭蕉叶上,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她的心。敲着敲着,那石头就松了,裂了,碎了。碎成齑粉,碎成尘,碎成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春雨。
“欢喜今宵听共”——她欢喜,是因为有人陪她一起听雨。那个人是墨香,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两个女子,在春夜的灯下,听着窗外的雨。不说话,不写诗,不做任何事,只是听。听雨。听了一夜。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屈颂满,没有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没有梦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梦见了一场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细密密的、像蚕丝一样柔的雨。她在雨里站着,身上淋湿了,可她不怕。她不怕了。
她不哭了。
季兰韵的晚年,是在楚畹阁里度过的。
楚畹阁,是她在常熟城里的居所。“楚畹”二字,取自《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兰,种在楚地的九畹之中,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采撷,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香。
她在楚畹阁里住了二十多年。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她在窗下读书,写诗,填词,抚琴。她把那些年写的诗词,编成《楚畹阁集》十二卷。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屈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楚畹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也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年,《楚畹阁集》刻印成书。十二卷,分古今体诗和诗余。书的扉页上,印着四个字——“楚畹阁集”。那四个字,是她的命。她印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等那本书刻好,等那些诗被人读到,等那些藏在字缝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被一个人看见。
那个人,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的冬天,终于来了。不是活人,是死神。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常熟,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楚畹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季兰韵死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活了五十五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楚畹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楚畹阁集》流传了下来。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在《闺秀词话》里,在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她的诗,被收录在《闺籍经眼录》《墨花仙馆合刻》《小黛轩论诗诗》里。她的名字,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没有被人忘记。
后人评价她——“才女”和“寡妇”的双重身份,使她的作品题材涉及之广、思想维度之深,在女性意识的方面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放眼才媛辈出的清代江南地区,她的作品仍独具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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