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
上校沉默了几秒钟。“你父亲是个好军官。我也是那场战役的幸存者。我亲眼看见他冲锋。”
莱奥的心跳加快了。“您……亲眼看见的?”
“是的。他冲在第一个。马倒了他就步行。跑得比谁都快。”上校的声音很低,“那天下午,我失去了很多朋友。但你父亲……是最让我难忘的一个。”
“他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他说,‘告诉我的儿子,不要恨普鲁士人。’”
莱奥愣住了。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上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是一个没有仇恨的人。在这个帝国里,这是最难得的品质。”
上校走了。莱奥站在原地,看着夜空。
没有仇恨。
父亲临死前,想的不是复仇,而是让他不要恨。
莱奥忽然觉得胸口很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伊洛娜在四月中旬收到了父亲的回信。
不是通过邮局——邮局太慢了。父亲专门派了一个信使,骑马从布达佩斯赶到维也纳,连夜把信送到她住的旅馆。
信写得很短:
“伊洛娜:
你母亲病了。不是大病,但医生说需要静养。她每天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固执的孩子,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我不怪你。我年轻时也一样。
但请你记住:家族的血脉不是枷锁,而是根。你可以离开根,但根不会离开你。
如果你在维也纳遇到了困难,去找这个人——安德拉希·久洛伯爵。他欠我们家族一个人情。
父亲”
信的最后附了一个地址,在维也纳第一区。
伊洛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但留下了痕迹。
她拿起笔,给父亲回信。写完之后,她穿上外套,决定出去走走。
维也纳的四月,夜晚还是有些凉。她沿着多瑙河走了一段,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舞会侧门站岗的年轻学员。莱奥·冯·海登莱希。
她不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很安静,像冬天的湖水。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他。也许是因为,他是她在维也纳遇到的唯一一个不会说漂亮话的人。
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比钻石还稀有。
4月18日,凌晨三点。
雅各布被一阵浓烟呛醒。
他住在咖啡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窗户对着塔博尔大街。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映着一片橙红色的光。
火。
他跳下床,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热浪。
着火的是街对面的一家布料店。火势已经很大了,火焰从一楼的窗户里蹿出来,舔着二楼的阳台。街上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提水桶,有人在敲钟报警。
雅各布没有冲出去救火。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火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着火的是布料店。布料店旁边是一家肉铺,肉铺旁边是他的咖啡馆。如果火势蔓延,他的咖啡馆会在半小时内变成一堆灰烬。
他开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穿皮草的女人说过的话:“如果您的咖啡馆哪天着火了,请不要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