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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破土
三月的阿里,春天来得很慢,但来得坚决。



河谷里的冰彻底化开了,象泉河恢复了流淌,水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河两岸的青稞田被雪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脚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黑泥,泥里有一股腐烂的草根和新生蚯蚓混合的味道。



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多吉把曲辕犁的最后一个部件装上。



多吉蹲在地上,用牛皮绳把犁铧和犁床绑紧,拉了拉,试了试松紧,又紧了紧,再拉了拉。他的手很稳,但刘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这把犁花了他一个冬天的心血。十一个部件,每一个都打了至少三遍。犁壁打了七遍才达到刘琦“感觉”对的弧度。犁铧打了五遍,每一遍都用了不同的铁料,最后选定的是一种含碳量较高的、硬度大但脆性也大的铁料。多吉担心它会断,在犁铧的背部加了一道加强筋,用铆钉固定。



“好了。”多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一步。



曲辕犁完整地立在田埂上,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它的形状和古格人用了上百年的阿嘎犁完全不同——更小,更轻,结构更复杂,但看起来也更精巧。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武器,安静地等待着被投入战场。



旁边站着一头牦牛。黑色的,长毛,角很粗,鼻子上穿了一根牛皮绳,绳子的另一头握在一个叫旺堆的农民手里。旺堆是札不让村种田最好的人,多吉专门请他来做试验。旺堆今年四十出头,脸被风吹得像一张揉皱的羊皮,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黑石子。



他看着那把犁,表情是怀疑的。



“这东西能犁地?”旺堆用脚踢了踢犁铧,“这么小一块铁,能翻得动土?”



“试了才知道。”多吉说。



旺堆哼了一声,把牦牛牵到犁前面,套上轭。刘琦上前帮忙调整犁的高度——犁铧的入土深度取决于犁床和地面的夹角,夹角太大,犁铧会扎得太深,牦牛拉不动;夹角太小,犁铧只能在土皮上刮,翻不了地。他在图纸上计算过最优夹角,但理论值和实际情况总有差距,需要在现场微调。



调了三次,旺堆不耐烦了。



“行了吧?行了我就要开始了。”



刘琦退到田埂上,点了点头。







旺堆扬起鞭子,在牦牛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



牦牛往前迈了一步。犁铧扎进土里,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过粗布。旺堆扶着犁梢,跟在牦牛后面走。他的身体微微后仰,把重心压在犁上,让犁铧保持稳定的入土深度。



第一垄走完了。



旺堆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地。



翻起来的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田的这头延伸到那头,整齐地堆在犁铧经过的右侧。土块不大不小,松散但不破碎,颜色是深黑的,带着水光。垄沟的深度目测有二十厘米,是阿嘎犁的两倍。



旺堆蹲下来,抓起一把翻起来的土,在手里捏了捏。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细碎的、湿润的、带着青草根和蚯蚓粪的土。



“这土……”他张了张嘴,没说完。



多吉也蹲下来,用手扒开垄沟底部的土层,看了看切面的平整度,又看了看垄沟两侧的土壁。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刘琦很难形容的神情——不是喜悦,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我打了二十年的铁,”多吉说,声音很低,“从来没想过犁可以做成这样。”



旺堆站起来,没有说任何话,直接走到田的另一头,调转方向,开始了第二垄。



这一次他走得比第一次快。不是因为他着急,而是因为他开始相信这把犁了。他知道犁铧不会断,知道犁壁会把翻起来的土推到该去的地方,知道牦牛拉得动。信任一旦建立,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第三垄,第四垄,第五垄。



到第十垄的时候,旺堆已经完全不需要扶犁梢了。他只是跟在牦牛后面走,偶尔调整一下方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身后翻起来的土。那些黑色的、松软的、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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