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刘琦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古格的上层人物。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琦。”他说。
“刘琦?”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你是刘将军的儿子?”
“是。”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向老工匠,说了一句:“试试他的办法。”
然后他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刘琦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刘琦从中读出了很多东西——审视,好奇,还有一丝刘琦无法确定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记住你了”的标记。
五
三天后,蓄水池的修改方案定了下来。
老工匠按照刘琦的建议,把方形改成了圆形,用楔形石块砌内壁。为了验证这种结构的可靠性,刘琦让老工匠先做一个小比例的模型——用泥巴和碎石砌了一个脸盆大的圆池子,灌满水,放在外面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池子里的水结成了冰,冰把池壁撑得微微鼓了起来,但没有开裂。模型完好无损。
老工匠服了。不是口服,是心服。他打了三十年的石头,砌了三十年的墙,从来没有想过石头可以切成楔形、拼成圆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解决了一个他想了半个月都没解决的问题。
“你父亲教你的?”老工匠问。
“嗯。”刘琦点头。这是他的标准答案,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好的护身符。一个战死沙场的将领,一个见过世面的父亲,一个留给儿子的遗产——不仅仅是三块碎银子和一间石室,还有知识,还有图纸,还有那些在战场上和旅途中积累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智慧。这个解释足够合理,足够体面,也足够无法查证。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老工匠说。
这是刘琦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是多吉说的,第二次是老工匠说的。他不知道这两句话之间有没有联系,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它意味着别人接受了你,接受了你带来的改变,接受了你的“不一样”。他们把这种“不一样”归因于你的父亲,而不是归因于你。你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不需要为自己的“不一样”感到不安。
刘琦站在山顶的蓄水池工地上,看着工人们按照新的图纸开挖地基。阳光很烈,晒得他的后脖颈发烫。远处,河谷里的青稞田在微风中泛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声音在时之门里说的那句话。
“你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会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出现,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希望,在你最想放弃的时候替你坚持下去。”
他现在不孤独,不绝望,不想放弃。但他知道,这些情绪迟早会来。七百年的路太长了,长到任何人的意志都会被磨穿。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替他撑一会儿的人。
那个人在哪里?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因为那个声音不会骗他。那个声音就是他自己,是七百年前的他自己,是那个在时之门里等了他七百年的人。
自己的声音不会骗自己。
六
六月中旬,青稞开始抽穗了。
第三块地的青稞穗子又大又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像一排排谦卑的祈祷者。第一块地和第二块地的穗子次之,对照组的穗子最小,有些植株甚至没有抽穗。
旺堆又来看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五个人——都是札不让村种田的农民。五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刘琦那两亩地,没有人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眼睛看到的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年秋天收成的时候,”旺堆终于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粮食?”
“一部分留种,一部分吃,一部分卖。”刘琦说。
“卖?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