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在那条公路上走了七天。
说是公路,其实早已不成路。沥青路面龟裂成无数碎片,缝隙里长出的不是草,是一种灰白色的、摸上去像骨粉的苔藓。路标歪斜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成一片锈迹。偶尔经过的废弃车辆,外壳锈穿,座椅上长满了那种灰白色的霉斑,像是曾经有人坐在那里,然后化成了灰。
第七天的傍晚,他看见了那座城。
它横亘在公路的尽头,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城墙是黑色的,高得看不见顶,向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面无边无际的、光滑的黑色墙壁。
夏树站在城墙前,仰着头看。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来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夏树转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城墙脚下,背靠着那面黑色的墙,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是海涅德。
“你在等我?”夏树问。
海涅德笑了笑。那笑容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意味深长,让人看不透。
“等你,也不等你。”他说,“这座城一直在等所有人。但只有很少的人能走到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走吧,我带你进去。”
“怎么进去?”夏树看着那面光滑无缝的墙,“没有门。”
海涅德走到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墙上。
墙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扩散开去,墙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黑色,慢慢变成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材质。
透过那层透明,夏树看见了墙后面的景象。
一座城市。巨大的,层叠的,向上无尽延伸的城市。建筑风格杂乱无章——有他熟悉的现代高楼,有古老的哥特尖塔,有东方的飞檐,还有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它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人随手堆砌而成。
街道上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在走,在跑,在站,在坐。但他们的动作都很奇怪——像是在演一出默剧,无声,缓慢,与现实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欢迎。”海涅德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影渊。”
夏树迈步走向那层透明的墙。
穿透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轻飘飘的,凉的。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还留在墙外——但它没有跟进来,只是贴在墙面上,像一张被剥离的皮。
“别担心。”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这里,你不需要影子。”
夏树转回头,看着眼前这座城。
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叫卖声,争吵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几乎要把他冲倒。之前隔着墙看见的那些人,现在全都活了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匆忙的,悠闲的,愤怒的,悲伤的,和他们原来的世界里没什么两样。
但不一样的是——
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脸上长着三只眼睛。第三只眼长在额头上,滴溜溜地转,和夏树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
有一个孩子跑过来,身后拖着一条尾巴。那尾巴毛茸茸的,像某种动物的,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尾巴甩了甩,差点扫到夏树的腿。
有一个女人站在街角,皮肤是淡蓝色的,上面有银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是活的。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海涅德走到他身边。
“很惊讶?”
夏树想了想,摇摇头。
“红雨之后,”他说,“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再奇怪的,也不奇怪了。”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