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府的人和商会的人,一起来了。
祖母在正厅门前停下脚步,打量了李副官一眼。
“李副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不知督军大人有何吩咐?”
李副官抱拳行了个礼:“督军大人挂念沈老太太,特命下官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他拍了拍手,身后士兵抬上来几个箱子,里头是些绸缎药材。
祖母扫了一眼,没动。
钱敬斋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老夫人,督军大人近来为匪患之事日夜操心,咱们江南地界虽太平些,但也不能不防不是?”
祖母淡淡道:“钱会长有话不妨直说。”
钱敬斋干笑两声:“督军大人的意思是,这匪患一日不除,江南一日不太平。沈家是咱们江南数得着的大商户,是不是该……带头做个表率?”
做个表率。说白了就是要钱。三叔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忧心忡忡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钱敬斋那边瞟。
果然是一伙的。
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我。
“卿丫头。”她招了招手,“方才问你话,你还没答呢。过来。”
我趿拉着鞋走到祖母身边,仰着小脑袋望着她。
五岁的个子矮得可怜,在一群大人中间活像只小猫。
祖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卿丫头,你说咱们沈家,该不该给督军大人'做个表率'?”
满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我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祖母,”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软软糯糯,“什么是表率呀?”
院子里静了一瞬。
祖母低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问题。”她直起身,转向李副官和钱敬斋,声音不疾不徐,“李副官听到了?老身的孙女年幼,还不懂这些。她母亲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教她这些。如今老身尚在,这'表率'二字,还是老身来答吧。”
她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老身虽是深闺妇人,也知道这天下乱得很。督军大人要'剿匪',老身不敢置喙。只是这'表率'二字,是不是得有个章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箱子上。
“银子的事,沈家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多少、怎么拿、拿去做什么,得让老身知道个明白。李副官若是能做主,咱们便坐下细谈。若是做不得主,劳烦回禀督军大人,改日老身亲自登门请教。”
这话软中带硬,进退有度。
李副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与钱敬斋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太太爽快。”他拱了拱手,“既如此,下官便回去禀报督军大人。三日之内,定有答复。”
“祖母,”我忽然又扯了扯她的袖子,“那些人走了,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声音又软又糯,奶声奶气。
李副官脚步一顿。
祖母低头看我,目光复杂。
“母亲……”我眨巴着眼,一脸懵懂,“祖母不是说会告诉我的吗?”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祖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母亲……”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呀?”我歪着脑袋,“是出门了吗?像母亲以前去铺子那样吗?”
祖母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三叔在旁边轻咳一声:“卿丫头年纪小,这些事慢慢教就是了……”
“让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