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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章 你怎么不去死
沈三爷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浮上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头的干痛。



像被沙砾磨过,每一下吞咽都带着钝痛。他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掀开一条缝。视野先是模糊的昏黄——烛光透过素纱帐子滤进来,给一切都蒙上层虚软的暖色。帐顶熟悉的承尘花纹在眼前慢慢聚拢,又散开,最后终于定住。



他听到风声,听到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阿妩最后一段时间都是用的粗陶碗,不会发出这样清脆的瓷器声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狠狠一抽。



他闭上眼,缓缓让心头的疼痛褪去。



转头,脖子感觉又酸又疼,他看到桌旁坐着一个女子正在吃饭。



靛蓝的棉袄,素净的脸,手里端着白瓷碗,碗口袅袅冒着热气。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沉静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



是芸香。



沈三爷怔了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还在松阳县那个小院里。可鼻尖萦绕的是沈家惯用的沉水香,混着药味。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试了试,才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芸香?”



芸香转过脸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秋日午后无波的湖面,映着天光,却照不见底。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



“三爷感觉怎么样?”



声音也是平的,听不出情绪。她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你……怎么来了?”他哑声问。



“沈家派人去接的。”芸香答得简短,手依旧稳稳端着杯子,“三爷先喝点水。”



沈三爷这才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像久旱的田地终于逢了甘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喉结滚动。喝完了,芸香把杯子放回去,又端起那碗药。



“安神汤。”她说,“你们家大夫说加了宁心静气的药材。”



沈三爷看着她手里的碗。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苦涩直冲鼻腔。



“你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喊我净明吧。”



芸香抬起眼,看向他。



床上的人依旧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痴妄炽热的红。是一种燃尽后的灰,疲惫,清醒,近乎认命。



“好。”她应了一声,把药碗递过去,“净明道长,喝药吧。”



净明道长接过碗。手有些抖,药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用两只手捧着,低下头,慢慢喝。



药很苦。



苦得他眉头紧皱,喉结剧烈滚动。可他一口气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喝完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安老爷可好?”他忽然问。



“老爷很好。”芸香把碗搁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老爷把香的做法交给了我。我做了新调的,这次加大了量,效果应该更稳些。”



净明道长看着她手里的瓷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替我谢谢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谢谢你。”



芸香没说话,只是打开瓷瓶,用小银匙舀出一点香粉。动作熟练,从容,像做过千百遍。



净明道长看着她,忽然又开口:



“你不怕吗?”



芸香抬眼。



净明道长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是不是又发疯了?”



芸香没立刻回答。她把香粉撒进香炉,点燃,看着青烟袅袅升起。那股清冽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时,她才轻声说:



“还好,还能制住。”



道长抬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那里还隐隐传来钝痛。他没问是怎么制住的,也不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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