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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0章 水太凉
冷。



从未感受过的冷。



那股寒意就像是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顺着他的脚底板,疯狂地刺入他的骨髓,直逼心脏。



他享了一辈子富贵,出入有暖轿,冬日有红泥小火炉和名贵的兽金炭。



他这一生,从未真正体验过什么是足以将人冻毙的生理剧痛。



当死亡的阴影以这种最真实、最具体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时,他那原本准备慷慨赴死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钱谦益的右脚悬在半空中,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悲壮诗词,被硬生生地冻结在了声带里,变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上下排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他就这么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在寒风呼啸的护城河边,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塑成了一尊可笑的雪人。



不远处的枯树林阴影里。



赵亮带着几个东厂番子,正裹着厚厚的皮袄,双手抱胸,像看戏一样冷眼注视着河岸边的一举一动。



他们早就接到了命令,不阻拦,不干涉。



如果钱谦益真的跳下去了,就去他屋里把那封狗屁绝命书抄一份送进宫,然后锦衣卫照样下江南去抄那二十万两银子。



“百户大人,这老东西搁那撅着屁股站了半天了,到底是跳还是不跳啊?弟兄们脚趾头都快冻掉了。”一个小番子压低声音抱怨。



赵亮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到极点的冷笑。



“跳?你太高看这帮读圣贤书的软骨头了。”



“他们爱自己的名声,胜过爱大明的江山;但他们爱自己的这条狗命,胜过爱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名声。”



河岸边。



老仆钱安看着自家老爷僵在原地,试探着往前爬了两步,带着哭腔喊道:“老爷……您……您怎么了?”



钱谦益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触电般地将那只试探水温的右脚猛地缩了回来,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雪泥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虚弱与躲闪。



“老爷……”钱安赶紧上前去搀扶。



钱谦益任由老仆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条黑沉沉的护城河,也不敢去看老仆那张充满了疑惑的脸。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在这空旷的雪野中,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和羞耻的声音,讪讪地嗫嚅了一句。



“这水……水太凉了。”



“老夫大业未竞……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去了。”



说罢,这位大明朝的前礼部右侍郎,这位东南士林的精神领袖,连那只湿透了的草鞋都顾不上提好,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灰溜溜地往那散发着恶臭的粪场方向走去。



“噗嗤——哈哈哈哈哈!”



枯树林里,几个东厂番子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的狂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极远,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钱谦益的脸上,将他那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底裤的自尊,彻底踩进了泥坑里。



钱谦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两个时辰后。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滚热,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朱由校穿着一件玄狐大氅,靠在隐囊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



魏忠贤跪在御案前,正绘声绘色地将西山护城河边发生的那一幕,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皇帝。当他说到那句“水太凉”时,就连这位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极度轻蔑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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