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沉默片刻后,道:“来回追人也够累的,你自家跑一趟,跟二老太太说,我午后便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莺儿微顿了顿,方轻声应了,转身出了门。
香菱很快将常大用唤来,常大用不敢入内,只在门口垂手站了,听得薛宝钗吩咐道:
“你去账房先支了百两银子来,只待前院儿的客人吃罢了饭,用咱们家的马车将人安安稳稳送到扬州林老爷家。
若是林老爷问起我来,你便说咱们不日将去京城,我定来拜访林姑父;若他不问,你也不必提我,自回来就是。”
常大用应了声转身要走,被宝钗又叫住,嘱咐了几句话,方道:“且去罢。”
香菱来问:“大奶奶那里差了同喜姐姐过来,问姑娘是自己用午饭,还是和大奶奶一起?”
宝钗略想了想,笑道:“也该叫母亲知道我在忙些什么,便把我的份例菜也摆到母亲房里去。”
在王氏屋里用罢了饭,又去前院见了林之奇夫妇,好生契阔一番,将人送走。
薛宝钗带了莺儿和香菱一道出了门,往三山街二老太爷家去。
先时已经谈妥了的二老太爷此时抚着胡须变了卦。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称不上豪富,可也没有遇上些许难处便思量着变卖家产的道理。
依着我说,不若你将这金陵的产业托付与族中打理,自家再去京城盘下几间铺子,若是经营得当,也够你们母子三人吃喝了。”
眼瞧着坐在上首眯着眼睛的二老太爷摇头晃脑,拿腔作势一番教训。
薛宝钗暗地里几乎将银牙咬碎,偏脸上笑意不减,“二老太爷教训的是。”
她接过一旁丫鬟茶盘中的茶碗,亲手送到二老太爷旁边的桌案上,声音越发柔和。
“其实先前我也是这般想的。扬州那边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原是娶的我姨妈的小姑,因着母亲早逝,被荣国府老太君接去京城教养。
这回我哥哥的事情,便全赖了林姑父帮忙。林姑父还说,若我去了京城,真个有心做出一番事业来,倒也可以往生意里放上几股,挣个银钱给林妹妹平日里开销。
是以我这边也犹豫得很,这会子恰二老太爷帮着我拿了主意,我也这般回了林姑父,家里实在不便,叫他另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二老太爷眉梢轻跳,眼睛撇了过来,身子微微朝前探出,谨慎问道:
“宝丫头,你说的那巡盐御史,可是甲戌年的探花,加封正二品兰台寺大夫的林如海林老爷?”
薛宝钗笑得含蓄,颔首道:“林姑父倒确是探花出身,时任巡盐御史,总理江南盐政,想来二老太爷说的便是他了。”
二老太爷敛容坐了回去,摩挲着下巴半晌没吭声。
宝钗也不催他,只端端正正在倚子上坐了,见茶水有些凉,便唤来小丫鬟添茶。
一杯温热的茶水入肚,二老太爷咂巴了下嘴,道:
“既是得了林老爷的嘱托,这京城的买卖,倒不好做得小了,只是金陵这边也是祖产,哪里说卖就给卖了?
若不然,我想个法子,宝丫头且听一听,到底做得不做得?”
薛宝钗笑得眉眼弯弯,“二老太爷若是肯替我拿个主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似是极满意她的态度,二老太爷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子。
“你们大房一脉如今分了三房,你三叔自在外头讨生活不提,你父亲又没了,你们这一房,也就你二叔还在金陵。
若是你家产业想要转手,自要从你二叔那里先过一遍,他挑剩下的,再由族人们置换。我这样说,你可理解?”
理解,理解,二老太爷果然是活得岁数大了,端的一碗好水。
薛明仁这一支自家分三房,但是在族人看来,还是将他们三兄弟算作一房的。
若直言薛明仁算计自家产业,怕无人做主还倒罢了,说不得反过来笑话自己吃里爬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