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陈默从面包车上下来,关车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在这条还没完全苏醒的老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远处扫地的声音,唰,唰,很有节奏。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烟雾从鼻孔喷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变成两股白气。
昨天夜里,他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看着“阿芝家常菜”的卷帘门拉下,看着灯一盏盏熄灭,看着小阿芝的男人在后门抽了三根烟,然后也进去了。一切都很平静,就像这条街上任何一家小店一样。
但陈默知道,不平静。
他掐灭烟,走到街对面,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饭馆的正门和侧面的小巷。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咖啡。苦,但能提神。
背包里除了保温杯,还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老旧的数码相机,还有一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这部手机是专门用来做记录的,里面存满了照片、录音和笔记。
他打开相机,翻看昨天拍的照片。大多是远距离偷拍,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张:李享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正要推门进去。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第二张:那个自称韩秀的女人从红色轿车上下来,站在街角抽烟。她穿得很时髦,和这条破旧的老街格格不入。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
第三张:那对年轻情侣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女孩拿着手机对着饭馆方向。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第四张:小阿芝的老公在后门抽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五分。
陈默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围绕着这个小小的饭馆,各怀鬼胎。
他合上相机,打开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些是文字,有些是简笔画,还有些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李享: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四十二岁,离异(?)。表面温和有礼,实则警惕性高。对饭馆装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已投入八万(后被追回)。动机可疑。
韩秀:自称李享前女友,开红色宝马,穿戴昂贵。警告小阿芝远离李享,称李是职业骗子。但自身身份可疑,如何得知李享行踪?
年轻情侣:自称社会学学生,连续多日观察饭馆。过于专业,不像普通学生。可能在调查什么。
小阿芝老公:饭馆男主人,沉默寡言,观察力强。与李享对话时表现出异常警惕。与小阿芝关系微妙,不像真夫妻。
小阿芝:饭馆女主人,二十九岁,自称离异。对李享的投资既期待又警惕。演技不错,但偶尔露怯。”
陈默盯着最后一行字:“演技不错,但偶尔露怯。”
他见过太多会演戏的人。三年来,他一直在找那对假夫妻,见过无数骗子,一眼就能看出谁在演,谁在装。这个小阿芝,演技算好的,但还不够好。她看李享的眼神,有时候太警惕,有时候又太热切,不稳定。真正的骗子,眼神是稳的。
小阿芝老公更稳。但稳得过头了,反而可疑。
陈默合上笔记本,又点了一支烟。天渐渐亮了,街道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摆出来了,蒸包子的白气在晨雾里升腾。
他看着饭馆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年了,他找了他们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接到舅舅的电话时,正在外地出差。电话里舅舅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腔:“小默,你赶紧回来,你舅妈……你舅妈出事了!”
他连夜赶回,到医院时,舅妈已经躺在太平间了。舅舅蹲在走廊里,抱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陈默扶起舅舅,问怎么回事。舅舅只是摇头,不说话。后来他才从邻居那里听说,那几天一直有陌生人来家里闹,说是要债。舅舅的小饭馆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债主天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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