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凑近几步,伸着脖子往镇纸底下一瞧,撇了撇嘴。纸面上用炭笔勾画着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左边歪出去一截,右边断开一块,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赵德柱指着那团黑线,“一团枯藤?还是乱麻?这也没个形状啊。”
沈砚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纸,拿起铅笔,唰唰几下勾出一个花样。
“白案行规,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凡是上台面的糕点,印的花纹必须得有讲究。”沈砚指着自己刚画出的图样,“就拿他点名要的这定胜糕来说。常规配的是祥云、并蒂莲,或者直接刻‘定胜’字模。客官图个彩头,吃个顺遂。”
他将那张排单重新抽出来,和草纸并排摆在一起。
“你再看这单子上的花纹。”沈砚笔尖点在炭笔画的断线上,“线条生硬,转折的地方全带死角。最关键的是,好端端的纹路,中间硬生生断开三处。这在白案里叫‘断头纹’,是大忌。”
赵德柱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估摸着是哪个有钱烧得慌的阔少爷,为了彰显自己品味独特,随手瞎画的图样。这帮人就喜欢整点别人看不懂的玩意儿。”
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动的动静停了,陈平安推开账本,快步绕出柜台,走到桌前。
“沈师傅,劳驾借我瞅瞅。”陈平安没等沈砚答复,直接捏起那张排单。
陈平安的视线落在那几根炭笔线条上,动作一顿。他没声张,顺手将排单平铺在柜台上,但按在纸页边缘的手指却捏紧了。
他抬起头,压低声音:“沈师傅,老赵,这单子的用料有点特殊,咱们去后院静室对一对库房的账。”
沈砚眉头一皱,和老赵对视一眼。见陈平安脸色不对劲,两人二话没说,跟着他快步穿过店面,掀开棉帘进了后院静室。
一进静室,陈平安将那张排单重新铺在桌上,指着纸面开口:“这花纹的走向,还有这些转折点,很接近我以前见过的一种东西——摩斯变体图码。”
赵德柱脸色发白,看了一眼门外,颤声说:“陈经理,您是说……敌特?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他们怎么偏偏找上咱们福源祥了?”
陈平安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声交代:“老赵,稳住,该怎么营业怎么营业,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赵德柱擦了一把鬓角的冷汗,连连点头:“我明白,陈经理,我心里有数。”
陈平安看向沈砚:“沈师傅,您能不能费心照着这图样,现打个模子?把这糕点做出来,我得看立体的样子。”
沈砚二话不说,直接撑着桌子站起身:“老赵,去旁边杂物房把那块阴干的秋梨木拿过来,顺便把我抽屉里的雕花刀带上。”
赵德柱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将木块和刀具放在了桌上。
沈砚接过秋梨木,将其固定在桌角的卡槽里,那张画着图样的黄纸被他平铺在旁边。他拿起一把剔槽刀,手腕微微一沉,刀尖扎进木面。
沈砚手腕发力,剔槽刀在木纹间稳稳游走。木屑随着刀锋簌簌剥落,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一个四四方方的定胜糕凹模便初具雏形。每当遇到图纸上那些断裂的墨点,沈砚的手腕便顺势一挑,剔出一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沈砚放下刻刀,拿起刷子扫掉木模里的碎屑:“老赵,去拿块醒好的水磨粉面团。”
赵德柱很快端着一个小瓷盆回来。沈砚揪下一团面,沾了点干粉防粘,将其按进刚刻好的秋梨木模具里。手掌发力压实后,他拿起木模底朝上,木棒在边缘轻轻一敲。
“啪嗒。”
一块通体雪白的定胜糕落在桌面上。沈砚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陈平安立刻凑上前,原本在纸上看起来杂乱无章且生硬的平面线条,在有了高低错落的立体感后,竟透出一种清晰的规律。那些断开的线条,因为凸起的高度不同,在顶灯的照耀下投射出长短不一的阴影。阴影和旁边的圆点,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
陈平安俯下身仔细端详。他从左到右,目光顺着糕点上高低错落的纹路一点点推进,嘴唇无声地动着。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