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只有启动底牌了。”
他把“底牌”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吐一口憋了半年的痰,重得像在砸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像刀口,像裂缝,像什么东西从坟墓里探出头来。
他开始呕吐。
不是干呕,是真正的呕,从胃里往外翻,从肠子里往外挤,从骨头缝里往外榨。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平台上,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往上爬,在往外挤。
“呕——”
第一声,吐出来的是一滩黑水。那黑水浓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浆,从他嘴里喷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平台上,溅得到处都是。黑水里有东西在蠕动,细细的,长长的,像蛔虫,像蚯蚓,在平台上扭,在血水里爬。
“呕——”
第二声,吐出来的是一截骨头。那骨头白森森的,白得像月光,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脸上的白布。它从他喉咙里滑出来,“咔”的一声掉在平台上,滚了两圈,停住。骨头上还沾着黏液,黏糊糊的,往下滴,滴在平台上,“嗤”地冒起青烟。
“呕——呕——呕——”
他不停地呕,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像要把骨髓灵魂都榨干。骨头一根一根从他嘴里滑出来——肋骨、指骨、趾骨、脊椎骨、头骨——每一根都白得发亮,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从他这个赤红的、腐烂的、恶心的身体里吐出来的东西。
那些骨头在平台上自动拼合。
不是他拼的,是它们自己动的。肋骨找肋骨,脊椎找脊椎,头骨找颈椎,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组装,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牵引。“咔、咔、咔”——每一根骨头都对上位置,严丝合缝,像生来就在那里,像死了几千年又活过来。
一具完整的骨架躺在平台上。
那骨架通体纯白,白得像月光,白得像象牙,白得像刚从奶水里捞出来的。它不是普通的骨架——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从头顶一直刻到脚底,从指尖一直刻到趾尖,没有一寸空白。符文是金色的,金得像阳光,金得像麦穗,金得像佛经里的字,在骨头上隐隐发光,一明一灭,像呼吸,像心跳。
骨像。
他呕出来的这个东西,叫骨像。
魔人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平台,大口喘气。他的身体小了一圈,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像被榨干了油的油渣。他赤红的皮肤上,那些血管瘪下去了,那些肌肉塌下去了,整个人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像一具放了太久的尸体。
可他还在笑。
嘴角那丝笑还在,像焊死在脸上一样,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他慢慢抬起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那具骨像,对着那具纯白的、发光的、美得不像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骨像。
骨像的额头处,突然张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只有一个月亮——新月,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钩银色的月牙挂在天边。那月牙发出光来,银白的,清冷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霜落在玻璃窗上。
灵月。
那是他另一只眼睛。
魔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他的眼珠在这儿——在这具骨像的额头上。那轮新月在他额头正中缓缓旋转,一圈一圈,像天上的月亮在水里的倒影,像梦境里永远够不着的光。
那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半点魔气,没有半点邪气,没有半点从这具赤红的、腐烂的、恶心的身体里该有的东西。它纯洁得像婴儿的第一滴眼泪,像处子的第一滴血,像雪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它盯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盯着那缕暗红的、肮脏的、带着魔气的光,它盯着它,像在审视,像在审判,像在说——
“你不配。”
魔人盯着那只眼睛,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些。他伸出那根赤红的、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舔得嘴唇上的血痂都裂开了,血珠子又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