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速该的灵柩,孤零零停放在几顶四面漏风的旧主帐之中,没有哀乐低回,没有族人守灵,更没有草原葬礼上应有的牛羊祭品。斡难河的北风卷着碎雪,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帐篷的缝隙里疯狂钻撞,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寒。
昨日还旌旗招展、牛羊成群的孛儿只斤营地,一夜之间被泰赤乌部洗劫一空,所有的毡帐、牲畜、粮草、器具,甚至一口用来熬汤的铁锅、一块用来御寒的毡子,都被叛离的族人尽数带走。偌大的草原之上,昔日叱咤一方的也速该家族,如今只剩下凄凄惨惨七口人——年近三十、一夜之间痛失丈夫、撑起整个家的诃额仑,她膝下五个尚且年幼、嗷嗷待哺的儿女:九岁的铁木真、更小的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帖木仑,还有也速该的侧妻速赤格勒,以及她怀中抱着的别勒古台。
放眼四望,枯草连天,白雪覆野,没有炊烟,没有牧歌,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与荒芜,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在他们脚下铺开。
天刚蒙蒙亮,东方只透出一丝惨白的微光,诃额仑便强忍着心底撕心裂肺的悲痛,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她没有瘫软哭嚎,没有怨天尤人,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她很清楚,泰赤乌部带走了所有草场与水源,更将她们孤儿寡母视作眼中钉,这斡难河畔的旧地,早已是龙潭虎穴,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身死族灭的危险。
“孩子们,收拾东西,我们走!”
诃额仑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手脚麻利地将也速该仅存的几件破旧皮衣、几块碎布打成小小的包裹,把年幼的合赤温、帖木格小心翼翼抱上仅存的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自己一手牵着冻得小脸通红的铁木真,一手挎着襁褓中嘤嘤啼哭的帖木仑,侧妻速赤格勒紧紧抱着别勒古台跟在身后。一行人踩着地上的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茫茫荒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单薄的衣袍,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却没有一个人敢哭闹——他们都知道,母亲已经撑到了极限。
九岁的铁木真,心里还堵着昨日部族背叛的悲愤与不甘,可比起心里的痛,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来得更加直白难忍。一路跋涉,草原上除了枯黄倒伏的野草、冻硬的泥土,再也找不到半点能入口的东西。没有牛羊,没有奶酪,没有马奶,连一颗熟透的野果都难觅踪影,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每一个人的肠胃。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苍白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刺得人眼睛生疼。诃额仑终于停下脚步,示意大家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歇息。她缓缓从贴胸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仅剩的一点点风干肉干——那原本是留给也速该灵前供奉的祭品,是她们全家最后的口粮。
诃额仑用冻得开裂的手指,轻轻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先递到铁木真嘴边,又给了眼神急切的合撒儿一小块,剩下的孩子,她只能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让他们含着自己的唾沫,强行压下腹中难耐的饥饿。
“娘,您吃,我不饿。”铁木真攥着那小块肉干,没有急着咽下,反而踮起脚尖,把肉干往诃额仑的嘴边送。他的小手冻得通红发紫,指节僵硬,却紧紧护着这点食物,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懂事。
诃额仑的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轻轻推开儿子的手,伸手揉了揉铁木真凌乱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娘是大人,扛得住。铁木真,你是家中的长子,是弟弟妹妹的依靠,是也速该的儿子,你必须吃饱,必须有力气跟着娘走下去。我们不能死,要为你父亲活下去,为孛儿只斤的血脉活下去。”
铁木真望着母亲坚毅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小块肉干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嚼着,那点微薄的肉香,成了他此刻最珍贵的滋味。
短暂的歇息过后,流亡之路再次开始。为了活下去,诃额仑带着孩子们挖遍了草原上每一寸土地,从土拨鼠的洞穴里掏挖能充饥的草根,在结冰的河边抠挖苦涩的野菜,捡起地上被牛羊践踏、沾满泥土的烂野果,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她们都一丝不落地搜罗起来。铁木真跟在母亲身后,像一只机敏的小狼,睁大眼睛搜寻着一切可以果腹的食物。有一次,他在河边的乱石堆里,发现了几株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灌木,那是酸涩的山丁子,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可他却像发现了至宝一般,连泥土都来不及擦,就摘下来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娘,你看,这个能吃!”铁木真捧着一把山丁子,兴冲冲跑到诃额仑面前,把最饱满的几颗递到母亲手里。他的脸上沾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