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沉默。他想起昨夜墙上的箭,脸颊掠过的冷风,指尖渗出的血。那时他以为只能独自扛下一切。如今身边多了个豁牙少年,一个盲眼先生,还有一个默默煮粥的老铁匠。
他觉得,这伤挨得值。
“你说‘市井三结义’,以前有过?”他问。
王瞎子点头:“三十年前有过一次。三个穷人,在桥头拜把子,说要为百姓说话。后来……没人再提他们的名字。”
“死了?”
“不知道。”王瞎子摇头,“有人说被抓,有人说投河,也有人说还活着,只是换了模样。”
陈砚盯着他,想看出些什么。但他看不出。王瞎子就像这片土地,沉默、坚硬,藏着太多秘密。
“所以你是想试我?”陈砚问。
王瞎子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我想看看,这世道还能不能容下一个‘义’字。”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铁坯渐渐变暗。老周停下锤子,用湿布擦手,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空碗。
“结义不是闹着玩。”他说,“真到要命的时候,有人肯替你挡刀才算数。”
陈砚抬头:“你会吗?”
老周不答,弯腰把碗放进盆里,舀水冲洗。水流哗啦,冲去残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见过太多人死于嘴快、心热、信错人。你现在风光,明天可能就被砍头。到那时,谁还会喊你一声‘大哥’?”
阿虎这时回来了,怀里抱着三个热腾腾的炊饼,跑得满头大汗。他冲进院子大声喊:“大哥!热的!刚出炉的!”
他分饼给三人。陈砚接过,咬一口,外皮焦脆,内里柔软,芝麻粘牙。他慢慢咀嚼,没有说话。
阿虎狼吞虎咽,嘴角沾满碎屑,吃完一张又要拆第二张。王瞎子伸手拦住。
“慢点吃。”他说,“今天不只是吃饼。”
阿虎一愣,随即明白,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
“对对对!今天是结义日!得记一辈子!”
他跑去墙角搬来一块青石板,摆在三人面前,掏出小刀,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下三个字:陈、王、阿。
“以后谁欺负我们兄弟,就踩烂这块石头!”他说。
王瞎子伸手摸过刻痕,点头:“可。”
陈砚望着石板,胸口有些发胀。不是疼,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啃冷饼、躲在屋里等消息的孤身一人了。他有了名字,有了兄弟,有了可以一起吃饭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石板前,用鞋尖在“阿”旁边补了个“虎”字。
“阿虎。”他说,“以后你的名字,堂堂正正写在这儿。”
阿虎眼圈一下子红了,低头猛搓鼻子:“嗯!我阿虎,从今天起,有家了!”
老周在炉边听了,哼了一声,转身去添炭。但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火光照在他背上,影子弯着,却很稳。
王瞎子拄拐起身:“结义已成,心意相通。接下来便是同行。公子昨夜遭袭,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我虽看不见,耳朵尚灵,若有动静,自会报信。”
陈砚点头:“谢谢。”
“不必谢。”王瞎子摆手,“我帮你,不是因你强,而是因为你敢站着喝酒,肯给流浪孩子分饼,愿与一个瞎子做兄弟。这样的人,值得托付性命。”
他又说:“我也想看看,这一回的‘市井三结义’,能不能走得更远。”
阳光铺满院子。水缸里的灰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清澈的水面。陈砚站在石板前,脸上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触碰。他看着那三个名字,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会太平。
严少游不会罢休。
暗处的眼睛也不会消失。
但他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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