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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青石板黄昏,林小满第一次看见雾巷
,不知道从哪家的院子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



这些味道钻进她的鼻腔,她的胃忽然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点不好意思,但周围没有人,只有一只蹲在墙头上的花猫在看她。花猫是橘色的,胖墩墩的,尾巴垂在墙头外面,轻轻晃着。它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小满继续往前走。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更窄的岔巷伸出去,像一棵老树伸出的枝丫。那些岔巷更暗,有些连路灯都没有,只有从住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把巷口的青石板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她注意到,有些住户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声音。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隐隐约约能听出是一出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拖得很长很长。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的,像在聊家常,偶尔夹杂几声笑,笑声不高,闷闷的,像是怕打扰了邻居。有人在弹琴,不是钢琴,是那种老式的脚踏风琴,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旧时光的质感。



小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声音、这些味道、这些画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她想起了外婆家的巷子。小时候每年暑假,她都会去外婆家住几天。外婆家也在一條老巷子里,也有青石板,也有老槐树,也有到了傍晚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每天傍晚搬一把小竹椅坐在巷口,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觉得时间好长好长,长得永远过不完。



后来外婆搬走了,那条巷子拆了,变成了一个停车场。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十几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站在雾巷的暮色里,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她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



老槐树很大,树干粗得她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裂痕深深浅浅,像一张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树根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拱出来,虬结盘错,有些根须已经伸到了巷子中间,被人踩得光滑发亮。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锈迹斑斑的,她凑近了看,勉强认出上面的字——“古槐,树龄约三百二十年”。



三百二十年。小满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拿开。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种粗砺的、坚实的、纹丝不动的力量。这棵树在这里站了三百二十年。它见过多少个这样的黄昏?看过多少次炊烟升起?听过多少场雨落在瓦片上?



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越来越暗。巷子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色led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发黄发暖,照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有些灯是住户家门口的,有些灯是窗户里透出来的,还有些灯挂在巷子拐角处,孤零零地照着一段空荡荡的路。



小满注意到,尽管巷子里亮起了灯,但整条巷子并不明亮。灯光被老房子和树影切割成无数碎片,光与影交错在一起,明一块暗一块,像一幅用旧了的水墨画。空气里开始有雾气升起来,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灯光拢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



她经过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门半开着,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招牌,白漆底上写着四个红字:“守安杂货”。招牌的漆皮翘起来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响,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小满往里看了一眼,货架子上摆着很多东西——酱油、盐、火柴、蜡烛、肥皂、针线、电池。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但看得出来有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买过了,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衫,围裙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玻璃罐子。他擦得很仔细,把罐子的每一个面都擦得锃亮,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水渍了,才把它放回架子上。



小满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她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惊动了那个男人。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移到她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秒,又回到她的脸上。



“姑娘,”他说,“天快黑了,你是找哪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里敲在冻土上的一根木棍,笃实而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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