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小满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没干透,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被刷了一层清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窗台下方的水洼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一个很小很小的钟。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那种清新不是用鼻子闻的,而是用皮肤感觉的——它钻进你的毛孔,把你从里到外洗一遍,让你觉得自己也像被雨淋过的青石板一样,干净、湿润、焕然一新。
小满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的味道、青苔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的甜香——巷口那架金银花经过一夜雨的洗礼,香气反而更浓了,像是被雨水激发出了所有的能量。她伸了个懒腰,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而是因为雨停了,天晴了,巷子干净了,她的心也干净了。
吃完早饭,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皱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下摆还有一个小小的污渍,是咖啡渍,很久以前溅上去的,洗不掉了。这件衬衫她穿了好几年,从大学穿到工作,从第一份工作穿到第二份工作。它陪她面试过,陪她加过班,陪她在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之间搬来搬去。它旧了,皱了,脏了,但她舍不得扔。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认识她。它记得她瘦了的时候的样子,也记得她胖了的时候的样子;它记得她哭的时候眼泪滴在领口上,也记得她笑的时候扣子崩开过。它是她的记忆,不是一件衣服。
她把衬衫叠好,放进一个布袋子里,出了门。
今天的巷子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巷子是湿的、安静的、每个人都在屋里躲雨;今天的巷子是亮的、热闹的、每个人都在外面走动。太阳出来了,虽然还不太高,但已经够把半条巷子照亮。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石板反着光,整条巷子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晾衣绳上又挂满了东西——床单、被套、衣服、毛巾,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面小旗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来,他们咯咯地笑,大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别踩水!裤子湿了!”孩子们不听,继续踩,继续笑。
小满经过杂货铺的时候,陈守安正站在门口,把一箱一箱的货物往店里搬。看见她,他停下来,擦了擦汗。“今天去找老刘?”
“嗯,杨婶跟我说的。”小满举起手里的布袋子,“这件衬衫坏了,想让他帮我看看。”
陈守安看了一眼布袋子,点了点头。“老刘这个人,手艺好,但脾气怪。你去了别跟他多说话,把衣服给他,说清楚要改哪里,然后等着就行。他要是给你倒了茶,你就喝,别推;他要是不倒,你也别要。”
“好。”小满记住了。
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周明远已经在无花果树下坐着了,今天他的摊子前面没有客人,他一个人在修一把旧伞。看见小满经过,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袋子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修伞。他没有问她要去找谁,但他知道。这条巷子里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不需要问。
小满走了大约一百步,看见了那扇绿色的门。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漆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刘记裁缝”四个字。字体是楷书,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临帖写出来的。木牌下面还挂着一把木尺,尺子已经旧了,刻度模糊了,但还在,像是一个标志,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是一个做衣服的地方。
门半开着,小满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铺子不大,比老赵的剃头铺子还小。靠墙是一张长长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剪刀、尺子、画粉、针插、线团、熨斗。工作台旁边是一台老式的缝纫机,黑色的机身,金色的花纹,面板上刻着“蝴蝶牌”三个字。缝纫机的踏板是铸铁的,磨得发亮,踏板上方挂着一根皮带,连着机头。这台缝纫机比小满见过的任何一台缝纫机都老,老到像是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
靠里面的墙上挂满了衣服——成衣、半成品、改了没取的、做好了等人来拿的。有男人的西装、女人的旗袍、孩子的裙子、老人的棉袄。颜色有深有浅,布料有厚有薄,款式有新有旧。它们挂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等待被穿走的人。墙角放着一架人台模型,白色的,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个躯干。人台上套着一件还没做完的旗袍,淡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白色的玉兰花,花瓣还没有绣完,线头垂着,像没说完的话。
小满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