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雾巷的第十三天,是在一种隐隐的期待中醒来的。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不是具体的事,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像小时候过年,你知道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但你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在期待傍晚。
不是早晨,不是中午,而是傍晚。因为在雾巷住了这些天之后,她发现傍晚是这条巷子最美的时候。不是那种风景画里的美,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的美。傍晚的雾巷,是活的。
她起床,洗漱,下楼。杨婶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今天是小米粥,金黄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菜是酱黄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咸中带甜。小满坐下来喝粥,小米粥比白米粥更香,有一种粮食被太阳晒透了之后才会有的醇厚味道。
“杨婶,今天傍晚我想在巷子里走走。”小满说。
杨婶看了她一眼,笑了。“傍晚的巷子最好看。你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好好看过傍晚吧?”
“看过,但没仔细看。今天想仔细看看。”
“那你看吧,”杨婶说,“看完了回来吃饭。今天炖了排骨萝卜汤,你多喝两碗。”
又是“回来吃饭”。这四个字现在对小满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咒语,一种让她觉得安心的咒语。不管她在外面走多久,走多远,只要听到这四个字,她就知道有一个地方在等她回去,有一碗热汤在灶台上温着,有一个人在等她坐下来。
上午她去了老赵的剃头铺子。今天客人多,一个接一个的,老赵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小满帮他烧水、洗毛巾、扫地,打了一上午的下手。老赵一边剃头一边教她:“你看这个人的头型,后脑勺扁,两边就要多留一点,不能推太高,推高了就显得更扁。”“你看这个人的发质,头发硬,推子要慢一点,快了会卡住,卡住了就会扯头发,客人疼。”小满一边听一边记,虽然没有笔记本在手边,但她把老赵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中午的时候,客人少了。老赵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小满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是杨婶让陈守安捎过来的,说小满在剃头铺子帮忙,怕她渴。茶是茉莉花茶,香香的,喝一口,满嘴都是花香。
“赵叔,您觉得一天当中,什么时候最舒服?”小满问。
老赵想了想,吐出一口烟。“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客人少了,一天的事儿快忙完了,坐在门口抽根烟,看看天,看看巷子,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您傍晚都做什么?”
“看炊烟。”老赵说,“看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烟。你看那个烟,直直地往上升的,说明没风,今晚会冷;烟歪歪扭扭的,说明有风,今晚会暖。有的烟浓,有的烟淡,有的烟黑,有的烟白。看多了,你就知道谁家在烧什么——浓烟是烧湿柴,淡烟是烧干柴,黑烟是烧塑料,白烟是烧木炭。巷子里的人家,大部分烧的还是柴火和木炭,煤气灶也有,但老人们还是喜欢烧柴,觉得柴火做出来的饭香。”
小满顺着老赵的目光看过去。巷子上方是一道窄窄的天,天边上飘着几朵云,云很薄,像被撕碎的棉花。烟囱从屋顶上伸出来,高高低低的,有的用砖砌的,有的是铁皮卷的,有的已经生锈了,歪歪斜斜的,但还在用。
她忽然很期待傍晚。期待看到那些烟囱冒烟的样子,期待闻到柴火的味道,期待听到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下午她去了周明远的摊子。今天周明远在修一把红色的伞,伞面是那种很艳的红色,虽然褪了一些,但还是很亮眼。小满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修伞,没怎么说话。周明远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修伞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调子,但能听出是一个很老的曲子。小满没有问他哼的是什么,她怕一开口,那个曲子就停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开始有变化了。
先是声音。之前巷子里是安静的,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到了四点多,声音开始多起来——有人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有人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这些声音从一扇扇窗户里、一扇扇门缝里传出来,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嘈杂但好听的交响曲。
然后是气味。油烟味从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飘出来,在巷子里弥漫开来。有蒜蓉炝锅的香味,有葱花爆香的香味,有酱油和糖在锅里熬煮时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