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但她没有动。
“你是新来的姑娘?”老人问。
“嗯,住在杨婶的客栈里。来了半个月了。”
“老杨跟我提过你。”老人把书放下,摘掉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镜片。“她说巷子里来了个姑娘,爱写字,爱看人,爱在老槐树下面坐着。我猜就是你。”
小满点了点头。“您怎么称呼?”
“姓章,章明远。叫我老章就行。”
又是一个“明远”。周明远、顾明远、章明远。小满觉得这条巷子里的老人好像都叫“明远”,像是商量好的。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可能很简单——那个年代的人,取名都爱用这两个字。明是光明,远是长远,合在一起,是希望孩子的人生光明而长远。这些叫“明远”的人,现在都老了,都守在这条巷子里,都守着一门快要消失的手艺。他们的人生光明吗?不一定。长远吗?也许。但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名字,守住了自己的本分,守住了这条巷子。
“章爷爷,您这书店开了多久了?”小满问。
章明远想了想。“五十多年了。我三十岁开的,今年八十三。”
五十多年。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父母的年龄还大。这家书店开张的时候,她的父母可能还没出生。这家书店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见过太多的书来书去。它站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不肯倒下的老人。
“您怎么想到开书店的?”
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戴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书架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的一家出版社上班。校对,不是编辑。每天看稿子,看错别字,看标点符号,看格式。看得多了,眼睛花了,颈椎也坏了。后来出版社倒闭了,我下岗了。那时候我四十多岁,没地方去,就想,不如开个书店吧。我自己喜欢书,也懂书,开书店不图挣钱,图个乐子。”
“您就从城里搬到了雾巷?”
“不是搬。我本来就住在雾巷。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除了在出版社上班那几年,一直住在这儿。”章明远说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一本书的书脊。“这些书,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我不卖新书,只卖旧书。新书到处都有,旧书不一样。旧书有故事,有痕迹,有上一个主人留下的东西。”
小满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书脊上的书名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有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地理、天文,什么都有。有些书的书脊已经断了,用胶带粘着;有些书的封面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线装;有些书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怕碎了。她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很老的《红楼梦》,封面上画着黛玉葬花的图,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个大概。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爱女小梅,愿你如黛玉般聪慧。父字。”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小梅是谁?她现在在哪?她是否如父亲所愿,成了一个聪慧的女子?她是否知道,父亲送她的这本书,现在躺在这间旧书店里,被一个陌生的女孩捧在手里?
她把书放回书架上,又抽出一本。是一本诗集,泰戈尔的《飞鸟集》,翻译者是郑振铎。书的封面上盖着一个印章,是一个学校的图书馆章,校名她已经看不清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读于高三三班,1987年春。”1987年,那是她出生的前七年。写这行字的人,现在应该五十多岁了。他或她,在那个春天读这本诗集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高考,是在想某个人,是在想未来的路?那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像是一个急于表达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少年的手笔。
小满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是一本外文书,她看不懂封面上的文字,但书里面夹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某个欧洲小镇的街景,石板路,老房子,和雾巷有点像。明信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在远方,很好,勿念。”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勿念”。但小满觉得,写“勿念”的人,恰恰是最希望对方念着他的人。他把这张明信片夹在这本书里,是忘了拿出来,还是故意留下的?如果是故意留下的,他是想让谁看见?
小满把明信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