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冬夜一声轻咳,邻里互相照应
林小满在雾巷的第十六天,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昨天傍晚那一声,而是很多声——连续的、剧烈的、像要把肺咳出来的那种咳嗽。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墙壁,闷闷的,但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小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阵咳嗽。它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她想起外婆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咳得脸发紫,咳得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人,只知道哭。现在她不是小孩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掀开被子,穿好衣服,下楼。杨婶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烧水。听见小满下楼的声音,她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
“你也听见了?”
“嗯。老吴家?”
“老吴。他这咳嗽有好一阵子了,这两天更厉害了。”杨婶把烧好的水灌进暖水瓶里,擦了擦手。“我正想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
小满点了点头。
她们走出客栈,隔壁的门还关着。杨婶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咚,咚咚,咚。这是巷子里约定俗成的敲门暗号,表示“自己人,开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很老了,比杨婶老得多。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佝偻着背,看人的时候要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高一边低。
“杨婶,这么早……”老太太的声音很小,像风里的落叶。
“吴婶,老吴怎么样了?”杨婶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小满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和杨婶的客栈差不多格局,但更旧,更暗。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丝丝的,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味。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几个药瓶,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杯。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杨婶走进里屋,小满跟进去。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木。他的脸很小,小到五官都挤在一起,眼睛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嘴唇发白,干裂了,有几道血口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一锅粥在煮。
“老吴,老吴。”杨婶轻声喊了两声。
老吴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目光涣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杨婶。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咳嗽。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吴婶颤巍巍地走过去,想扶他,但她的手也在抖,扶不稳。小满赶紧上前,一手托住老吴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后背很瘦,骨头硌手,隔着棉袄都能摸到脊柱的形状。她拍得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外婆拍她睡觉那样。老吴咳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杨婶……又麻烦你了……”老吴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杨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帮老吴擦了擦嘴角。“吃药了吗?”
“吃了。不管用。”吴婶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咳了好几天了,药也吃了,偏方也试了,就是不见好。我想送他去医院,他不去,说走不动。”
杨婶看了小满一眼。小满知道那一眼的意思——需要帮忙。
“我去叫陈叔。”小满说。
她跑出老吴家,跑到杂货铺。陈守安刚开门,正在把门板一块一块地抽出来。看见小满跑过来,他愣了一下。
“陈叔,老吴病得厉害,咳得不行了。杨婶说可能需要送医院。”
陈守安放下门板,脸色沉下来。“我打个电话叫车。”他走进铺子里,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陈守安说了几句,挂了。“车一会儿到。我先过去看看。”
小满跟着陈守安回到老吴家。杨婶已经帮老吴穿好了外套,正在收拾东西——医保卡、身份证、几件换洗衣服、一壶热水。老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喘着气,看起来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老吴,车一会儿就来,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