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老吴看见那条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颤巍巍地走过去,推开门,站在客厅里,看着熟悉的一切——老钟,桌子,椅子,暖水瓶,搪瓷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家的味道。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特有的、混合了木头、灰尘、饭菜和人的气味。那种味道,医院里没有,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
吴婶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老吴端着水杯,手还在抖,但脸上有了笑容。他看着小满,说:“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看家。”
小满摇了摇头。“不谢。应该的。”
她帮吴婶把东西收拾好,把药放在桌子上,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水果洗了放在盘子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觉得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她该做的。就像杨婶说的——“应该的”。在雾巷,“应该的”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不是因为大家懒得多说,而是因为大家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说感谢,不需要说客气,就是“应该的”。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应该的。因为你住在这里,你是这条巷子里的人。
傍晚的时候,小满去了老孙头的家。老孙头今天没有出摊,天太冷了,糖浆容易凝固,做出来的糖人不好看。他坐在院子里,身上穿着棉袄,脚上穿着棉鞋,面前放着一个炭火盆,手里拿着一个糖球,在搓。不是做糖人,就是搓着玩,手闲着会僵,搓搓糖球,手就暖了。
“孙师傅,今天不出摊了?”小满问。
“不出了。太冷,糖不听话。”老孙头把手里的糖球搓圆了,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十几个糖球了,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像一堆彩色的弹珠。“你来正好,我教你一个新本事。”
他从锅里舀起一勺糖,搓成球,然后在球上捏了一下,拉出一根细长的糖丝。他用糖丝在球上绕来绕去,绕了几圈,然后吹了一口气,糖球鼓起来,变成了一个灯笼的形状。他又用糖丝在灯笼上做了几个装饰——一朵花,一片叶子,一个提手。最后,他用一根竹签穿进提手里,一个糖灯笼就做好了。灯笼是金黄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空心的结构。阳光照在灯笼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个迷你版的万花筒。
“好看。”小满说。
“好看吧?这个叫糖灯。我以前过年的时候做,巷子里的孩子一人一个,举着在巷子里跑,像一串小灯笼。”老孙头说着,把糖灯递给小满。“给你。”
小满接过糖灯,举在眼前。阳光穿过糖灯,变成金黄色的,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举着糖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举着灯笼的剪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外婆也会给她买一盏灯笼,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小蜡烛。她举着灯笼在巷子里走,小心翼翼,怕蜡烛灭了,怕灯笼烧了。后来灯笼烧了,她哭了一晚上。外婆说,别哭,明年再买。但明年没有买,后年也没有买。她长大了,不再需要灯笼了。但现在,举着老孙头做的糖灯,她觉得她又变小了,变回了那个需要灯笼的小女孩。
“孙师傅,这个糖灯能吃吗?”小满问。
“能吃。但吃了就没了。你舍得吃吗?”
小满看着手里的糖灯,摇了摇头。她舍不得。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太好看,太好看了就不忍心破坏。有些东西是用来吃的,有些东西是用来看的,有些东西是用来记住的。这个糖灯,她想记住。
傍晚的时候,天更冷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像一把把刀子,割在脸上。小满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快步走回客栈。巷子里的人少了,大部分都躲在屋里,只有几个不怕冷的还在外面。老赵收摊了,把理发椅搬进屋里,关上了门。周明远也收了摊,无花果树下的炭火盆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老刘的裁缝铺还亮着灯,缝纫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嘎吱嘎吱的,和往常一样。顾明远的修笔铺子也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放大镜,在检查一支笔的笔尖。章明远的书店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光来,暖暖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小满推开客栈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杨婶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和蒜香味混在一起,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一碗萝卜汤。都是热乎的,都是暖胃的。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萝卜汤清淡,但很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杨婶,今天好冷。”小满说。
“是啊,入冬了。”杨婶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