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她的心理素质好得离谱,要么她对自身的处境确实没有任何预设——你往她脑子里放什么她就收什么,因为那里面原本就是空的。
“你不紧张?”克莱因多问了一句。
“紧张?”人鱼偏了偏头,“为什么要紧张?”
“一般来说,被人告知自己来历不明,多少会紧张一下。”
人鱼想了想。
“我不太清楚'紧张'是什么感觉,”她说,“但你不像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克莱因挑了下眉。这理由倒是新鲜。
人鱼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灰绿色的眼睛停在奥菲利娅身上,多留了两拍。
“而且,不会有像后面那位姐姐这么好看的坏人。”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克莱因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性的,是真被逗到了。
他偏过头去看奥菲利娅——后者维持斗气罩的左手纹丝没动。
似乎不为所动。
两人视线交错,克莱因反倒从奥菲利娅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这些事情也要看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吗?
她还没轻佻到随便一个人的一句夸赞就忘乎所以呢。
水面上的人鱼观察着他们两个人之间这个微妙的反应,头又歪了几度。
她的表情里没有任何“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的自觉,纯粹是实话实说。
克莱因的嘴角抽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人鱼的目光从奥菲利娅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克莱因脸上。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
她往水下沉了一点,只露出下巴以上的部分,长发在海面铺散开来,和那些同源生物游过时荡起的细纹交叠在一起。
“你们要走了吗?”
克莱因看着她。
“差不多。”
人鱼没说话。她转过头,看了一圈四周的海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远处的海岸线只剩一条模糊的墨痕。水下那些深蓝色的影子还在绕圈,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悲伤。她大概还不太认识悲伤这种情绪。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种纯粹的好奇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可以把我也带走吗?”
克莱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肘从船舷上撑起来,换了个站姿,看着人鱼的眼睛。
“为什么想跟我们走?”
人鱼低下头,看了看水里那些绕着她打转的鱼群。
“它们不会说话。”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把一只手从水下抬起来,指尖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回海面。
“我试过跟它们讲话。讲了很多。”
停了一下。
“没有用。”
又停了一下。
“有些无聊。”
她说“无聊”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的力度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轻。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博同情。
她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一个刚睁开眼睛的生命,被扔进一片只有自己能说话的世界里,除了唱歌什么也做不了。
克莱因没有马上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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