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一米七八,你最多一米七二。但你比你爸重,骨头重,肉也结实。你爸太瘦了。”
老夫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长辈审视的孩子,紧张,忐忑,但又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被长辈这样审视过。他不知道被长辈审视是什么感觉,但此刻他知道了——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被路人看的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而是被一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
“进来坐。”吴老转过身,走进了里屋。
老夫子跟了进去。里屋更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和照片上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但老了,瘦了,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蓝色的血管。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她是你姨娘。”吴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件薄得会碎的瓷器,“你妈的亲姐姐。你妈走的那天,她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就看不清楚了。不是瞎了,是哭坏了,看东西模糊,越来越模糊。现在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光。”
老夫子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瘦削的、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惊醒她,也许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划破她那薄如蝉翼的皮肤。
吴老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女人的手背上。老夫子的手指触到了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被冻僵了的小鸟。但那手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吴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你了。”
老夫子蹲在床边,握着那个女人的手,哭得像一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触碰到的亲人,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永远见不到了,也许是因为这个躺在床上的、已经看不清东西的、每天只能感受到光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来自母亲那一边的血缘。
哭了很久,老夫子才松开手。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吴老。
“吴老,我们需要你的反对票。”
吴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炉子前,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苗更旺了,映在他脸上,他的脸变成了橘红色。
“老夫子,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墓地站了一整天。”吴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没有伞,没有雨衣,就让雨淋着。我想,他去找你妈了。你妈在那边等了他十几年,他该去了。但我怕——怕你没有人照顾。你是他放不下的那个人,也是你妈放不下的那个人。他们都走了,谁来照顾你?”
吴老转过身,看着老夫子,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在站台上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趟迟到的列车。
“现在我放心了。你不需要人照顾了。你长大了。”
吴老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折得方方正正,纸被体温捂得温热。老夫子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反对”。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老夫子把纸折好,郑重地放进了铁盒子里。盖子合上的瞬间,盒子里传来纸张挤压的细微声响,像是里面的八张纸在相互依偎,在轻声说着什么。
老夫子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睡着的女人——他的姨娘,他母亲的姐姐,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缘。她还在睡,呼吸还是很轻,很慢。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也许她看到了她的妹妹,那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朝她招手。也许她看到了一个孩子,圆圆的脸,缺了一颗门牙,穿着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织着一只小鸭子。也许她看到了光,不是那种模糊的、只能分辨明暗的光,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阳光一样的光。
吴老送他们到门口。他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老夫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像一座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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