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搭上那细瘦的手腕,脉象虽浮,却平稳有序,不似往日那般躁乱狂跳。
“偶感风寒,热势不重,”王大夫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床上人,“照料得及时,若小姐不肯进药,且先让她安睡,醒了多饮热汤便是。”
这话是经验之谈。给这位小姐灌药是所有人的梦魇。每次都得几个丫鬟按着,但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汁,转眼就吐了大半,总是闹得满屋狼藉。
王大夫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麻利地收拾了药箱,垂首退至门边,悄无声息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白芷攥着那盒清凉的药膏凑过来,眼眶都红了:
“夫人,让奴婢给您上药吧。”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乞求,生怕她说不急。
“嗯。”
她刚坐直身子,旁边忽地伸出一只大手,裹着雨水的凉意,将那药膏轻轻截了过去。
“我来。”
展朔不知何时已踱至跟前,高大的身影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里头。
他浑身还湿着,发梢滴着水,玄色衣袍紧贴着腰腹,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却偏生站得极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松柏香。
谢澜音抬眼,正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那目光死死落在她左颊那道红痕上,眼底翻涌着未褪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别动。”他哑着嗓子,指尖已沾了药膏,要往她脸上探。
谢澜音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夫君,”她声音放得轻,却不容置疑,“你还是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吧。你身上凉,熏着她。”
展朔的手僵在半空。
他抿了抿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对不起,或是谢谢,或是别走——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
他缓缓收回手,却没直接递还白芷,而是将那盒药膏轻轻塞进谢澜音掌心,指腹在她手背上极重地一按,“等我。”
说完,他才转身,大步往耳房去了。
水声歇了。
展朔跨出浴桶,月白里衣裹住湿漉漉的身躯,带子系得松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还沾着水珠的锁骨。长发未束,滴滴答答淌着水,在身后洇开一片深色的痕。
他在内室门口顿住脚步。
床上,小鱼缩在被子里,呼吸绵长,竟是这些年少有的沉眠。可守在那儿的人却不见了。
心口猛地一空,像是刚填进去的暖又被人掏走。
他往外走了两步,便看见她。
谢澜音斜倚在外间矮榻上,已换上一身素白寝衣,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遮了半边脸。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正捻着页角,似要翻未翻。
窗边留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柔柔地拢着她,脸上那道红痕已经被药膏覆住,微微泛着亮。
展朔站在阴影里,看了许久。
外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像是谁在耳边低语。内室传来小鱼安稳的呼吸,外间是她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一室静谧,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正一寸寸松缓下来。
他见过太多次小鱼的“安静”——被灌了安神汤后死寂的安静,被点了穴道后僵硬的安静。
每次看见,心口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割,割得他鲜血淋漓。
细雨跪在雨里禀报时,说“夫人有让小姐安定的魔力”,他一句不信,只让那蠢货在雨里跪着醒神。
可此刻,他亲眼见了。
他的夫人。
他的……阿音。
“啪”的一声轻响。
谢澜音合上书,抬眼望来,目光穿过昏黄的光晕,直直撞进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