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说,像是对鱼说,或者对鱼眼睛里正在退去的那个东西说,“皮埃尔卸货的时候我看见了。第二条是昨晚那批剩下的。在冰上躺了一夜。”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第一条鱼的角膜。不是戳。是碰。像碰一样她不确定温度的东西。
“你说的‘水’,不是真的水。是——它离开海的时间。第一条离开海的时间比第二条短半天。半天。眼睛就变了。不是变浑浊。是变‘空’。”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丝透明的黏液,在晨光里拉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
“你今天要看的不是十条鱼。是二十条。十条今天到的。十条昨天到的。看完以后告诉我,哪十条是今天的,哪十条是昨天的。”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石板地印子湿了一片。
“不用嘴说。用手指。指出来。皮埃尔会告诉我你对了几条。”
她转身走向蔬菜区。皮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粘稠的声音。她的背影消失在鱼市的腥味和晨雾里。
朱利安继续蹲着。
第三条鱼。第四条。第五条。皮埃尔把今天新到的鱼一条一条摆上冰面,又把昨天剩下的挪到冰堆的另一侧。朱利安不知道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皮埃尔没有告诉他。皮埃尔只是摆鱼,那双褪色的蓝眼睛偶尔扫过来,像海平线上远远的一艘船,你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但它确实在看。
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朱利安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切洋葱那种刺激性的酸。是长时间不眨眼、长时间把焦距锁定在一个极近的、极小的球面上的那种酸。鱼的眼睛在他的视野里开始模糊,透明和半透明的边界开始混淆,虹膜的银色辐条和瞳孔的黑色圆斑开始失去对比度。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第九条。第十条。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湿漉漉的石板地在他的膝盖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圆形印子,像两枚盖在布料上的、水分质的印章。他看着冰堆上的鱼。十条今天到的,十条昨天到的。二十条鳕鱼,二十只眼睛。他需要把手指指向其中十条。
他走到冰堆的左侧。第一条。今天。他指向它。皮埃尔没有表情。第二条。今天。第三条。今天。第四条——
他停住了。第四条鱼的眼睛是亮的。透明得像瓶底。但它和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的透明不一样。它的透明是——他说不上来。像玻璃瓶被沸水煮过的透明。还是透明,但玻璃的质地变了,变得更脆,更容易裂。鱼的眼睛不会变脆。但他的脑子里出现了这个词。脆。
他跳过第四条,指向第五条。今天。第六条。今天。第七条。昨天。第八条。昨天。第九条——
他又停住了。第九条鱼的眼睛在他看过的二十条里是最“空”的。瞳孔还是黑的,虹膜还是银的,角膜还是透明的。但那种“水还在”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结构——一个曾经活着、现在不再活着的东西留下的、精确的、没有灵魂的复制品。像他父亲铁匠铺里那些挂在墙上的、打完铁后浸在水桶里冷却的铁器。形状还在,但火已经没了。
他指向第九条。昨天。
十条指完了。
皮埃尔看着他。那双褪色的蓝眼睛在晨光里像洗了太多遍的粗布。然后皮埃尔转向站在蔬菜区边缘的索菲。
“七条。”他说。声音沙哑,像海浪退去时拖着砾石滚动。“错了三条。”
索菲走回来。她看着朱利安。
“哪三条?”
朱利安指向第四条。今天到的,他说了今天。皮埃尔说这是昨天的。他指向第七条——昨天到的,他说了昨天。皮埃尔说这是今天的。他指向第十条——昨天到的,他说了昨天。皮埃尔说这是今天的。
“第四条为什么是今天?”索菲问。
朱利安看着第四条鱼的眼睛。亮的。透明的。但“脆”的。他不知道怎么把“脆”翻译成语言。
“它……被冰压过。”他说。
皮埃尔的眉毛动了。那是他整个早晨幅度最大的表情。
“第四条是压在桶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