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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院子里的等待
1800年6月·巴黎



威廉·阿姆斯特朗第八次站在蒙马特高地那扇深绿色木门前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过正午。



他今天带了三块锡。纯度不同——一块是康沃尔原矿提炼的,纯度最高,银白色,柔软得可以用指甲划出痕迹;一块掺了铅,颜色发暗,硬度更高,熔点更低;一块掺了少量铁,表面泛着微微的青色光泽,像阴天时塞纳河的颜色。三块锡片叠在一起,用一块粗亚麻布包着,揣在外套内袋里,贴着他的左胸。每走一步,三块金属片就轻轻碰击一次,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远处教堂钟声被压缩进一枚顶针里的声响。



他还带了一本拉瓦锡。不是朱迪丝给他的那本纸面小册子——那本他已经读完了,毛边,塞在玛黑区房间的枕头底下。这本是今天早上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上买的。精装,皮面,书脊烫金,扉页上印着拉瓦锡的侧脸剪影——高额头,鼻梁直挺,嘴唇紧抿,像在审判每一个翻开这的人。书贩要了他十二法郎。他没有还价。



敲门之前,他站在坡道上,把三块锡片从口袋里取出来,在手掌上摊开。午后的阳光照在三种不同的银色上——纯锡的白、铅锡的暗、铁锡的青。他把它们重新叠好,包回亚麻布,放回内袋。贴紧左胸。



敲门。三下。



开门的不是阿佩尔先生。是索菲。



她今天没有穿工作裙。穿的是一件威廉没见过的灰色亚麻外套,领口收紧,袖子长及手腕。头发不是盘起来的,是编成了一条粗辫子,从左肩垂到胸前,辫尾用一根细麻绳扎着,没有木簪。她的脚上穿着那双棕色的旧皮靴——鞋头的凹痕还在,擦得很干净。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威廉之前没有注意过的颜色——不是橡树叶的绿褐,是更淡的、近乎灰绿的颜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橄榄。



“阿姆斯特朗先生。”她说。不是问候。是确认。



“索菲小姐。”他把手里的皮面拉瓦锡往上提了提,“我带了些东西。”



她的视线落在那上。皮面。烫金。拉瓦锡的侧脸剪影。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不是握拳,是那种威廉已经学会辨认的、索菲·阿佩尔特有的“准备”动作。像在中央市场被叫住时,粗布袋提手在她手里收紧的那一下。



“我父亲今天不在。”



威廉的手停在半空中。



“但他说让你等。”索菲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廊的空间。不是让进实验室。是让进院子。“在院子里等。”



威廉迈进院子。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石板地,靠墙堆着木箱,木箱里码着空玻璃瓶,瓶身在午后光线里反射着柔和的、略带绿色的光泽。院子深处那扇对开的木门紧闭着。实验室。从门缝里,他能看见极淡的、微微扭曲空气的热浪渗出来——炉灶生着火。里面有人。



索菲从院墙边拖过来一把木椅。椅子的木头是深色的,被风雨和日晒磨出了细密的裂纹,椅腿有一道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和索菲靴子上的那道一模一样。她把椅子放在院子中央,正对实验室紧闭的木门。然后她走到院墙另一侧,给自己也拖了一把。两把椅子,面对面,隔着大约十步的石板地。她坐下来。



威廉站在原地。



“坐。”索菲说。不是邀请。是指令。



他坐下来。椅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热度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像坐在一块刚离开灶台但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石板上。他把皮面拉瓦锡放在膝盖上。三块锡片在他的外套内袋里,贴着左胸,随着心跳微微震动。



索菲坐在他对面。十步的距离。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不是僵硬的——是那种长期在实验室里站着、蹲着、弯腰检查炉火和玻璃瓶的人特有的、经过无数小时劳作后形成的自然的直。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她的眼睛看着威廉,但威廉感到她同时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不是院墙,不是木箱,不是空玻璃瓶。是更远处的、他看不见的什么。



“你昨天去了中央市场。”索菲说。



不是问句。



威廉的心脏收紧了一寸。昨天他确实去了中央市场。不是去见索菲。是朱迪丝让他去的——去“熟悉一下巴黎的食材”,她说。他在蔬菜区转了半个时辰,在肉铺区转了半个时辰,在鱼市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鳕鱼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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