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渡口堡垒完工后的第四个月,信使的马蹄踏碎了耶路撒冷的黄昏。
那匹马冲进城门时已经口吐白沫,骑手半边袍子被汗浸透,从鞍上滚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他手里举着信筒,蜡封完好,但嘴唇已经裂出了血丝——“萨拉丁!萨拉丁挥师北上,包围了堡垒!”
消息像野火般从城门蔓延到大街,从大街烧进王宫。
他们知道那座堡垒意味着什么。那是耶路撒冷王国伸向萨拉丁腹地的一把剑。萨拉丁必须拔掉它,不计代价。而耶路撒冷必须守住它,同样不计代价。
这一战,很可能会成为两国史诗级的正面交锋。
全城都在动。
城堡主塔顶上那口警钟敲响,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马夫牵着战马从马厩里往外跑,辎重车从军械库方向推过来,车轮碾过地面的轰隆声裹着灰尘,把整条街都染成了土黄色。
浓浓站在城堡高塔的窗户前,从那条窄得像刀缝的窗洞里望出去。
城门大开着,圣殿骑士团的重骑兵冲在前头,马身上罩着绣红十字的罩袍。然后是徒步的矛兵,脚步沉重,踩得地面微微发颤;最后是辎重队,驮着帐篷和粮袋的骆驼被士兵呵斥着,发出低沉而浑浊的咕噜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银色的面具在落日余晖中一闪一闪的。
两个时辰前,她还在芝麻地里拔草。小葱已经收了第二茬,芝麻蹿到齐腰高,开出一串串白色的花,像小铃铛一样挂在茎秆上。然后她听到了钟声,扔下水桶,跑回卧室。
鲍德温已经穿好甲。听到她进来,他从箱子里里拿出一包沉甸甸的金币,他的动作很快,不是过去的那个病人慢吞吞地挪了。手指有力,转身的时候脚步稳当,每一个动作都利索。
这是他身体恢复之后才能做到的效率。
“莱娅,我得走。”
沉甸甸的金币包塞进她手里。布料粗糙,硌着她的掌心。然后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发疼,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松开了手,戴上面具,转身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浓浓站在高塔上,远远看着那个银色的光点沿着通往约旦河的大道一路向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被暮色吞没。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尘烟。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带你离开耶路撒冷城。但要是我带着胜利回来,嫁给我好吗?”
浓浓让他身体好转,结果他转头就去送死。她站在塔楼一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想的是他抱着她看夕阳看星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画面。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很开心,但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嫁给他。
站在城堡最高处,浓浓想着自己要是能当女王就好了,她想娶好多好多个男人。
一个温柔的,一个帅气的,一个健壮的,一个看起来坏坏的,最好每天换一个。啧,想想就开心。
耶路撒冷城是一个旅游国家也是贸易枢纽,每年春季成千上万涌入的朝圣者,连接东西方的商品在此交汇流通,这让这座城市的商业格外繁荣。
鲍德温不在,城堡里少了很多人,浓浓把自己裹到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大管家才允许让她出行,由一名沉默寡言的骑士护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什么比购物更令女人开心。
南北主干道是城里最宽阔的商业大街。
浓浓站在街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条街顶上居然有拱廊,石头砌的,一拱接一拱,阳光从拱柱之间的空隙倾泻而下。她低头的时候,已经被身边的人流推着往里走了。
太多人了,太热闹了,像节假日的旅游景点那样人挤人。空气里的味道就更别提了,香味和狐臭味混合在一起,浓浓在头巾下面绑了自制的口罩,还能闻到。
跟在她身后的侍卫寸步不离,两人被人流推到了另一个世界——屠夫市场。
铁钩上挂着一扇扇血红的羊肉,新鲜宰杀的鸡鸭拔光了毛,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穿着粗布衣裳的本地妇人,在菜摊前认真地翻看一堆堆沾着泥土的新鲜蔬菜,随手从粗陶罐里捞出一颗腌橄榄就往嘴里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