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不等他回话,她已然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凌厉上轿。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个时辰过去,当百官终于蒙恩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后,阳庆殿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最终,只剩下一道孤影。
夜雨冲刷着陆忱州清瘦的背脊,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背脊处的旧伤也渗出血水,湿红一片。
但自从跪下后,他就像一块冷石,钉在原地,只有夹着雨的夜风吹来,掀起他官袍的一角,才会露出下面已经跪到麻木的、微微颤抖的双膝。
曲长缨未能看到——或者,她假装自己看不到。
“殿下……几位官员在等着了,您还见吗?”
婢女雪莲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她指尖摩挲着一个绣着铁线莲的香囊,停在原地,直到婢女再次垂问,她才收起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走回殿内。
“宣。”
殿内。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曲长缨一夜未眠,先后见了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她在册子上,记录了许多。
“吴庸——滑,不可轻信。”
“郑文焕——暂时可用,待后续考察。”
……
而最后一个进殿的,是三朝老臣、旧朝派的陈运展。
此人,是旧朝派核心之一,是朝中少数敢与后党正面叫板的人物。
他进殿时,步履沉稳,不卑不亢,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上甚至未见一道明显的褶皱。
陈运展依制行礼后,曲长缨立刻让雪莲奉茶、赐座。
“陈大人,虽然夜深,但本宫与陛下今日方才回朝,朝中各项事务不明,只有最快速度弄清楚状态,本宫才能安心。”
“陛下与殿下心系朝堂,乃百姓之福。”陈运展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曲长缨轻笑:“听闻先帝驾崩后,首相平大人‘尸谏’式辞官。震惊朝野,陈大人可知,是为何?”
陈运展手边的茶水微微一顿。而后被一声叹气所掩盖:“平大人年迈,操劳半生,自觉力不从心,再加上先帝骤然崩逝,平大人悲痛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便……哎、也是无可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曲长缨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似在闲聊:“平大人操劳半生,是该好好休息了。另外——”
她亦顿了顿,观察着老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语调更慢、更沉,“先帝……本宫的皇兄——为何突然暴毙,本宫心中始终存有疑惑,甚是悲痛。”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陈运展的脸。她试图从这个以孤高、正直著称的老臣口中,窥探出先帝骤然崩逝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
可眼前,陈运展只是手指顿了瞬息,恍若被烫了一下,便再次若无其事,将茶水送入口中,后发出一声无懈可击的悲叹。
“哎——先帝之死,臣等,痛失明君,日夜哀恸!”
他说的诚恳、痛惜,却又……
毫无用途。
曲长缨眼睫微颤,嘴角牵出一丝平静的、却没有温度的笑,最终,她也只是礼貌的跟着附和。
……
陈运展走后,曲长缨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她只是在边境时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回朝后,众人皆对此事闭口不谈的态度——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了。
“后党是我们的仇人,不可信;清明派明哲保身;就连旧朝派老臣,都三缄其口。大曲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啊……”
曲长缨轻哼一声,闭上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