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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陆忱州死谏·其一
第二日。



丑时刚过,天还未亮。



陆忱州便已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唤身边常在身侧的小厮,也没有点灯,便只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穿好了衣裳。



绯色官服从架子上取下来,是新的。前几日刚送来的,领口挺括,袍角垂顺,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穿得很慢,系带,整袖,抚平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庄重的仪式。



丑时三刻,天未亮。他踏出了房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帘低垂,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除了一个牵马的马夫,没有任何人陪伴,陆忱州上了马车。



“走么?大人?”



马夫稳住马匹,问他。



他最后望了一眼妹妹的房间所在的方向,最终,放下了车帘,声音算的上平稳。



“走吧。”



马车声“哒、哒、哒”,在青紫色的寂静街道,回响……



陆忱州没有回头,没有掀帘,只是坐在马车里,面容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一刻钟后。



妹妹陆襄儿的身影,才猛然追出宅门之外。



她披散着头发,外衫都没来得及系好,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街。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传,哥哥已经走了!?……”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



那不好的预感,敲击着她的心口,眼泪冲破眼眶,悲痛的哭泣让她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蹲了下来,埋头痛哭……



第二日的早朝之上。



百官静蓦。



才一个月不到,昔日议政时引经据典、面红耳赤的景象,已再看不到了。



如今的早朝,陷入一片粘稠如墨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果真如魏泓所言——百官垂首,连衣袍摩擦都尽量消音,唯恐一丝一毫的动静,便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程幕连双目微闭,像是一尊入定的老佛,看不出心事。



赵家父子面无波澜。赵瑞鹤垂着眼,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其余后党诸人,则似乎生怕下一个会轮到他们,无不低垂着头颅;



旧朝派等人则脸色苍白,就连素来沉稳的陈运展,也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眼下青痕深深,眉心蹙着,像是几日没有合过眼了。



当陆忱州看向他时,他似乎急不可待地微微摇了摇头,但是只摇了一半,见有人目光刚好看过来,他便停了,他终于还是没有暗示的太过明显。



而陆忱州即便看到了——也明白了,但他依旧面容坚毅,并无微澜,似乎任何的暗示与劝说,都已然无法再改变他的某种决定。



陆忱州正想着,忽然殿外一声高呼——



“陛下驾到——”



众朝臣知道,新帝来了。



他们的头慌忙垂的更低,似乎连各自的心事,也都收的更隐蔽了。



眼前,曲长霜缓缓坐上高台的御座。



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得将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后党的恐惧,旧朝派的疲惫,清明派的沉默——而后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后排——



陆忱州身上。



是了。



他今日假满复朝。



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涌得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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