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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不可追
回程的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北平秋夜的街道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沈青瓷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着闭目养神。她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起了车窗外的风景。



车窗半开着,夜风钻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和她渐渐熟悉的、北平独有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尘土、炭火和古老城墙的味道,和上海湿润的空气不同,也和苏州温软的风不一样。



已是深秋了。



路旁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大半染成了金黄和赭红,在昏黄的街灯下,层层叠叠,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可那绚烂里,总透着一股即将逝去的悲壮。风一吹,满树的叶子便簌簌地响,像无数只枯叶蝶在挣扎着最后的飞舞。然后,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扑在车窗上,贴了一瞬,又滑落下去,归于黑暗的街道。



沈青瓷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苏州老宅天井里的那棵桂花树。这个时节,桂花早就谢了,可祖母会把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用细纱布包好,放进衣柜里。整个冬天,她的衣裳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闻。如今懂了,却再也闻不到了。



车子驶过护城河。河水在夜色里是沉沉的墨色,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和天上寥落的星子,泛着冷冷的微光。那光碎在水面上,晃动着,像她此刻心底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远处的钟鼓楼隐在夜色中,只余下庞大而沉默的剪影。她听顾言慧说过,那钟鼓楼有好几百年了,敲过无数次晨钟暮鼓,送走过无数代人。它见过前朝的皇帝出巡,见过洋人的炮队进城,见过军阀的队伍开拔,也见过她和顾言深的婚礼车队从门下经过。



它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不在乎。



这就是北平。它不像上海那样,急着往前赶,急着把旧的都拆了建新的。它就这么沉甸甸地立在这里,把几百年的兴衰荣辱都压在瓦檐下,压在城墙缝里,压得人心也跟着沉下去。



街上的行人稀疏了。一个卖夜宵的老汉挑着担子,在寒风里吆喝了一声:“热乎的馄饨——馄饨——”,那声音很快被空旷的街头吞没,听起来格外苍凉。不远处,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跑着,呼出的白气在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他跑几步就停下来搓搓手,跺跺脚,四下张望一下,又继续跑。



沈青瓷看着那车夫,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苏州,也有这样的夜晚。她跟着祖母去城外观音庙上香,回来得晚了,雇了一辆乌篷船。船夫摇着橹,橹划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岸上的灯火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她靠在祖母怀里,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软软的吴歌。



那是哪一年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桂花很香,祖母的怀抱很暖。



如今,祖母已经不在了。苏州老宅也卖了。那条巷子还在,那棵桂花树还在,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没有人会拍着她的背,哼着吴歌哄她睡觉了。



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美丽,沉静,端端正正的顾少夫人。可那眉眼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雾。



她盯着窗玻璃上的自己,恍惚间觉得那不是她。真正的沈青瓷,还留在苏州老宅的桂花树下,还留在上海秦公馆的藤椅里,还留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和地方。



可那个她已经不见了。



现在是北平,是顾家,是“顾少夫人”。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副皮囊,都得端端正正地端着,一丝不苟地活着。不可以想从前,不可以念故乡,不可以露出任何破绽。



车子经过一条窄巷,巷口有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人。栗子的香气飘进车窗,暖暖的,甜甜的,一下子撞进她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每逢深秋,祖父总会让乳母去街口买一包糖炒栗子。乳母把栗子包在牛皮纸里,揣在怀里暖着带回来,祖父就坐在书房的大案前,一颗一颗地剥给她吃。祖父的手有些抖,可剥出来的栗子总是完整的,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囡囡吃。”祖父总是这样说,说着苏州味的官话,软软的,糯糯的。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尝到那栗子的甜。可车窗外的栗子香已经飘远了,巷口也看不见了。



泪水忽然涌上来,毫无防备地。她猛地仰起头,把脸对着车顶,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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