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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章 无知是福
察。”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冬天走到了尽头,山上的雪开始化了,化雪的时候比下雪还冷。润润着了一次凉,发了两天的烧,青瓷衣不解带地守着,两天两夜没合眼。



一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顾言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烧云,忽然对青瓷说:“出去走走吧。”



青瓷看了他一眼,把润润交给阿沅,她披着一件银白色狐裘,毛锋上浮着一层冷冷的银光,像是把整个冬夜的霜色都收拢在了肩头。那皮毛极软,随着她行走轻轻起伏,却丝毫不显臃肿,反倒衬得她身姿愈发清薄。领口处,一圈银狐毛簇拥着她下颌,衬得肤色冷白如玉,连唇色都淡了几分,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走出了院门。



院门口的士兵没有拦他们。



山上的风很大,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草亭子里,停了下来。草亭子很老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处已经露出了天。可站在这里,能看到山下的整个平原。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了。山这一面,太阳照不到,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青纱。可是平原上,山阴所盖不到的地方,还有太阳晒着,一片一片的金光,铺在田野上、河流上、村庄上,像谁把一大匹金黄色的绸缎从天上铺下来,铺得到处都是。平原之中,有两行疏疏落落的杨柳,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夕光里头显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淡淡的眉毛。两行杨柳中间,夹着一条人行大道,正是进城区的马路。路上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远远的,小小的,像一只甲虫在慢慢地爬。



顾言深看着那条路。那条路通往北平城。在夕阳的烟霭里头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一圈的黑影子,城墙、城门楼子、宫殿的屋顶、铁狮子胡同的那两棵老槐树,全都笼在那层灰蒙蒙的、说不清是烟还是雾的东西里头,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



青瓷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平原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缩短,从田野缩到河边,从河边缩到树梢,从树梢缩到城墙根底下。



北平城也不见了。那些城墙、城门楼子、宫殿的屋顶,全都被黑暗吞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只有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细细的,像一道伤口,正在慢慢地愈合。



顾言深站在草亭子里,看着这片慢慢暗下去的大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那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也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铁青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风更大了,吹得草亭子顶上的茅草哗哗地响,有几根枯草被风吹断了,飘飘荡荡地飞出去,飞进那片黑暗里头,再也看不见了。



顾言深看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顾家的气数。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青瓷转过头,看见了他的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



风还在吹,草亭子在风里瑟瑟地响。



润润在院子里,什么也不知道。



无知或许不是福。可在这个时候,无知是唯一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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