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渐浓,窗棂上糊着的旧棉纸被风吹得簌簌响,漏进几缕冷白的月光,堪堪照亮里屋那张硬板床。
素芬侧躺着,手轻轻护着沉甸甸的肚子,腹中的孩子偶尔动一下,像小鱼摆尾,却没让她生出半分暖意,只觉得腰腹坠得慌。
她听着外间堂屋的动静,陈春生翻话本的窸窣声停了,接着是他趿拉着布鞋起身的声响。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烟火气钻进来,陈春生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瞥了眼床上的人。
素芬的身子蜷成一团,后背对着他,松垮的粗布褂子被撑得变形,露出的后颈蜡黄干瘪,连点肉色都看不见。
他眉头当即皱成一团,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碍眼的东西刺着了。
“你就不能往里头挪挪?占了大半张床,叫我怎么睡?”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却没抬脚往床边走。
素芬没动,委屈地说道:“你往常不都睡外头藤椅?今夜倒想起屋里的床了。”
陈春生“嗤”了一声,反手把门帘摔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藤椅硌得慌,我就不能睡床了?倒是你,挺着这么大个肚子,瞧着就丧气,夜里翻来覆去的,谁受得了?”
素芬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那褥子是去年冬天她拆了旧棉袄絮的,如今早被磨得薄如蝉翼。
她慢慢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的红痕:“丧气?我怀着你的孩子,日里操持家务,夜里守着空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是又怎样?”陈春生梗着脖子,眼神瞟向墙角,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脸黄得跟灶台上的抹布似的,肚子大得吓人,哪还有半分女人的样子?话本里的富家小姐,哪个不是细皮嫩肉,身段玲珑的?”
这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素芬心里。她想起白日里他盯着话本上的画像,眼里那贪婪的光,心口一阵抽痛,连带着肚子都隐隐发紧。
她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冷冷道:“既是瞧着我碍眼,你便去睡藤椅,或是去巷口杂货铺跟老板凑合一宿,没人拦着你。”
陈春生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眉开眼笑,半点留恋都没有。
“这可是你说的!省得我夜里被你折腾得睡不好!”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撂下一句,“明早记得把灶膛的火生起来,我要吃热粥,晚了误了下地的时辰,有你好果子吃!”
门帘再次被摔上,这次动静更大,像是要把这破败的屋子掀翻。
素芬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间传来藤椅晃动的吱呀声,还有陈春生低低的、带着臆想的嗤笑声。
她慢慢把手放在肚子上,腹中的孩子又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里,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素芬闭上眼睛,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冰凉一片。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刚打了头遍鸣,素芬就撑着酸软的身子起了炕。
她没顾上洗脸,先蹲在灶膛边生火,呛人的浓烟扑得她直咳嗽,本就蜡黄的脸更添了几分灰败。
粥煮得半熟时,院门外传来粗声粗气的招呼:“春生哥,在家不?”
是陈春生的堂兄弟陈二柱,昨儿约好了要一同去邻村的地主家帮工。
陈春生听见动静,从藤椅上爬起来,趿着鞋迎出去,嗓门大得震人:“催什么催,粥还没……”
话没说完,陈二柱已经跨进了院门,目光扫过灶前忙活的素芬,顿了顿。
素芬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后背被孕肚坠得微微佝偻,头发散乱地贴在鬓角,沾了些柴灰,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还打了两块补丁。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勉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陈二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搓着手对素芬道:“嫂子,早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放轻了些,“嫂子你这……也太操劳了。你看你这脸,都没点血色,头发也没拾掇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