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喜宴的喧闹散了大半,婆姨们搬着小板凳,凑在院角老槐树下纳凉,手里的针线笸箩摆了一地,闲话家常的声音软软糯糯,混着蝉鸣飘得远。
李家阿妈揣着手,倚着树干听着,嘴角挂着几分客套的笑。
隔壁的张婶子手里捏着根绣花针,针尖挑着丝线,慢悠悠开口:“要说柱子这媳妇,虽说山里来的,穷是穷了点,可胜在干净啊。黄花大闺女,没经过事儿,娶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旁边的刘婆子立刻附和,往阿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可不是这个理?咱农村人娶媳妇,图的就是个清白本分。你说一袋米换这么个姑娘,不亏!往后生儿育女,都是自家的根苗,多踏实。”
这话头一挑,婆姨们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李家阿妈身上。
张婶子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拍了拍阿妈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你好”的惋惜:“婶子说句实在话,你家新生,哪样不是顶好的?有力气,实诚,咋就偏偏认准了素芬呢?带着个拖油瓶不说,外头那些闲话……唉,你心里能不膈应?”
刘婆子跟着点头,唾沫星子溅了一脸:“就是!听说她前头跟过好几个男人,那身子早不是干净的了。你说你们家,但凡舍得出一袋米,也能换个春艳这样的干净姑娘,何苦守着这么个不清不楚的,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些的婆姨插嘴,“大根那娃,再好也是别人家的种,养得再亲,能有自己的亲骨肉贴心?新生这是……”
七嘴八舌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阿妈脸上的笑淡了些,垂着眼皮,看着地上斑驳的槐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其实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偷偷琢磨过。一袋米换个干净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李家的根正正经经传下去,多好。
素芬那点过往,像根刺,时不时就冒出来扎她一下。
可转念一想,素芬进了门,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对她恭恭敬敬,待大根更是掏心掏肺。新生待素芬的好,待大根的疼,她也是看在眼里的。这日子,虽说不是十全十美,却也热热闹闹,没缺过一顿饱饭,没红过一次脸。
婆姨们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动了心,张婶子又劝:“婶子不是挑拨离间,都是为你家好。你要是松了口,新生那边……”
阿妈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客套的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各家有各家的日子,俺家的事,还是俺们自己掂量。”
说完,她也不管婆姨们脸上的诧异,转身往牛车那边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暖烘烘的。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李家的灶间还亮着昏黄的油灯。铁锅里烧着热水,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猪肉条,肥瘦相间,红白分明。李家阿妈和李新生正围着案板灌腊肠,肠衣在手里滑溜溜的,混着盐巴和花椒的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阿妈手里的针穿来穿去,将灌好的腊肠分段扎紧,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动作慢了半拍,抬眼瞅着儿子,语气听着随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今儿个席上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新生正往肠衣里塞肉,闻言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咧嘴笑了笑:“俺没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爱说啥说啥。”
阿妈把扎好的腊肠搁到一旁,又拿起一截肠衣,指尖缠着线,慢悠悠地又道:“话是这么说……可大根到底……”她没把话说透,只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有个自家的根苗,俺这心里,也踏实些。”
李新生塞肉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看向阿妈,眼神沉了沉,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说给阿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娘,有件事,俺没跟你说过。”
阿妈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线都差点缠歪了,忙追问:“啥事儿?”
“素芬嫁给顾老头那两年,一直怀不上,”李新生的声音很稳,“顾老头嫌她不下蛋,腊月里把她撵去观音庙求子,求了整整七天。有天夜里,素芬脱了裤子和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再往下说那些隐晦的细节,只道:“俺那时候就瞧着她可怜,顾老头待她不好,动辄打骂。大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