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划开了两个阶级,也划开了两种认知。
时苒闻言,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是一种苍茫。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
“王上所言,确是当今之世的道理,贵族士人视黔首如草芥,视隶臣妾如牛马,仿佛天经地义。”
“水自有高低之势,人亦有贤愚之分,此乃自然之理,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上志在天下,欲建万世不朽之业,若这基业之下,尽是饥寒交迫怨声载道之民,这大厦,又能稳固几时?”
时苒话音刚落,嬴政的眉心便是猛地一跳。
“放肆!”
他的声音冷硬,在这空旷的殿内威压沉沉。
时苒立刻垂首,姿态恭敬,声音却稳。
“不敢。”
“不敢?”嬴政冷哼一声,高玄色袍袖拂过案几。
“寡人看你敢得很,覆舟,怨声载道,你这便是在暗指寡人,乃至我大秦历代先君,治国无方,致使民心尽失了?”
时苒知道火候到了,但话必须说完。
“民女并非妄言兴亡。”
“王上之志,是成就亘古未有之帝业。然,六国之民,亦将是王上未来之民。”
“征服疆土,可凭借大秦锐士,但打下之后呢,如何让楚人、齐人、赵人,心甘情愿成为秦人?”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会焦,翻动太勤会碎。王上想要的,应是沃土”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压迫感稍减,探究之意更浓。
他向后靠了靠,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几张粗糙的纸上。
半晌,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时苒心里有些没底。
“你这女郎。”他开口,语气莫名,“胆子不小,道理也是一套一套。”
“水车与雇佣黔首之事,准了。”
“需要多少人,去哪里招募,与少府对接便是,工钱……”
他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少府出。”
“退下吧,寡人要看到纸,越快越好。”
没有怒斥,没有赞同,就好像刚才的怒斥也是故意为之。
时苒猛地回过味来。
什么动怒,什么威慑,恐怕从头到尾,这位年轻秦王就没真正动气。
他分明是借着怒斥的由头,在观察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掂量她话语里的真心与意图。
自己那点小心思,恐怕早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而最后那句工钱自己出,未尝不是一种带着戏谑和提醒。
寡人准了你的提议,但也让你付出点代价,好记住谁才是主导。
想明白这一点,时苒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好你个政哥,年纪不大,套路挺深。
无师自通心理战术。
她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千古一帝的城府。
他或许年轻,或许尚未亲政,但那颗属于政治家的头脑和洞察力,早已锋芒毕露。
他允许你提出不同的想法,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符合他最终的利益。
果然啊,古人只是古,但不是傻。
更何况能开创一个时代的帝王,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新兵蛋子。
那她之前去的两个世界偷师的权谋算什么。
衍生世界,跟真实的历史差距就是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