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惠婷猛地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马、马执事,你刚才说什么?宗主有句话带给他?”
马香香把话重复了一遍。骆惠婷默念了三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赵丹心看到了,那是一个想通了某件大事的表情。
“骆长老,”赵丹心问,“你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宗主为什么选我。”骆惠婷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留白楼外的万顷碧波,“我是唯一一个在梦里问他‘凭什么’的人。你也是。”
赵丹心浑身一震。
“你的意思是……”
“宗主不需要站队的人。”骆惠婷转过身,目光清明,“站队是觉得这边能赢才站过来。你一直在犹豫不是因为你怕太神宫,而是因为你觉得他在逆天。但宗主不是来拉帮结派的——他只是在找人。找那些会问‘凭什么’的人。”
留白楼静了下来。水波拍打着楼下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丹心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喝的酒。他忽然想起今早画的最后一幅画——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画什么。不是技法的问题。是在这张纸上画了八十年,他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这张纸是谁造的?
“站着。”他喃喃重复这个词,然后站起身来,朝着骆惠婷和马香香深深一揖,“请二位转告何宗主——居仙府赵丹心,从今日起,不跪了。”
骆惠婷还礼。马香香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拍在桌上。符箓炸开,化作一只青色的纸鹤扑棱棱飞起,穿窗而出——她已经将黑风岭发生的一切连同赵丹心的答复一并传回了青流宗。纸鹤穿云而上,拖着一道极淡的青色尾迹,朝南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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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府。
陆州三府之中,明阳府最冷。不是因为地势高,而是因为明烛影练的功法——棋道入仙,以杀伐为脉络。他的府邸叫“死生阁”,阁高三层,通体漆黑。阁中永远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棋盘是整块玄冰雕的,棋子是白骨磨的。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少的那枚白子,他自己吞了。
此刻明烛影坐在棋盘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温和,青衫洗得发白,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
何成局真身未至,可遍布陆州的“规矩”之中处处可以显化他的意志。这杯茶是“规矩”显化的,腾腾地冒着热气。明烛影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后落下黑子。
“我输了。”他说。
棋盘上,黑子大龙被拦腰斩断。不是被精妙的手段杀的,而是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布局——白子根本不按定式走,该守不守,该退不退,每一步都踩在黑子的咽喉上。这不是下棋,这是掀棋盘。
“明府主的棋,太规矩了。”何成局的意志显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天道的棋也太规矩了。”
“你的棋不规矩。”明烛影抬起头,“但我想问——不规矩的棋,能下多久?”
“明府主,你知道围棋为什么叫围棋吗?很多人以为‘围’是包围的围。其实古棋谱里,‘围’是违逆的违——违天逆命的违。”
明烛影沉默了很久。阁外的风吹动屋檐下的铜铃,铃声清脆而孤单。这不是一场关于棋艺的较量,而是一场关于意志的测量。何成局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明烛影——天道不是不可违,只是太久没人违过。
“你需要我做什么?”明烛影开口。
“不是需要。是问一句——你想不想看看天道之上是什么?”
明烛影的手指在白骨棋子上停住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谈交易的人——有人要他的地盘,有人要他的功法,有人要他的命。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天道之上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道之下,万物如棋。但他是一个棋手,下了一辈子棋,却从来没敢想过翻过棋盘来看一眼。棋盘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想。”他说。然后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白子放在何成局面前——是吞下去的那枚白子。他一直以为这枚棋子在胃里,但此刻吐出来才发现,它根本没有被消化,上面刻了两个字——“求道”。他求了一辈子的道,原来一直在自己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