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丝线垂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中。姬昌在距离青石三丈处停下脚步,他喘得厉害,七年石牢让他的肺落下了病根,但他没有弯腰。他直接对着青石上那个老者,郑重地说明来意:他的先祖太公曾经说过,将来会有一个圣人来西岐,西岐将因他而兴。他等了太公太久,以至于他一度以为太公说的那个圣人就是他儿子伯邑考。
“伯邑考死了。”姬昌的声音沙哑却极其平稳,“被帝辛做成肉饼,死在朝歌。我把他弹过的琴弦嵌在羑里石壁的缝隙里,没有带出来。他以前常说你这样的人才是西岐真正的希望,几次想自己北上找你却始终没能成行。今天我来替他。”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他活了太久,见过比干挖心,见过商汤告天,见过大禹治水,见过三皇五帝在泥地上画卦尝草治度量衡。他从昆仑山玉虚宫下来,奉元始天尊之命执掌封神榜,他知道自己将要辅佐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有伐商的决心,也有伐商之后重建人间的勇气。前者不难,后者他等了很久才等到。
他把钓竿搁在青石上,缓缓起身,对姬昌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只说过一次的话:“西伯侯,老朽等你很久了。”
姜子牙被拜为丞相的消息传到朝歌时,帝辛正在鹿台饮酒。他靠在妲己怀里,醉醺醺地指着那柄悬挂在殿角的闻仲战袍,说姜子牙不过是个渭水边钓鱼的糟老头子,西岐那帮反贼早晚和闻仲一样被抬进殷都城。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窗外——岐山方向尘烟渐起,八百诸侯的先锋斥候已经越过孟津渡口,集结在渭水南岸的开阔地上。姬昌在拜相台前把姜子牙扶起来,然后转身面向台下来自四面八方的诸侯联军,拔出铜剑在拜相台的石碑上刻了八个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何米熙蹲在渭水对岸的芦苇荡里,听到这八个字时,正在给一株被风刮歪的芦苇重新培土。她蹲在那里听完了整个拜相仪式,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永远处于未完待续状态的名册玉简,在背面刻了两个字:天下。她没有把这两个字放在任何人的名字旁边,只是把它单独刻在名册最后一页的最上面。何米岚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动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父亲对姬昌的评价是“姬昌把那个字捡起来了”,而他妹妹现在用行动把这句话的另一半也补上。
兄妹二人直待拜相台下人群散尽才沿渭水北岸缓步返回常驻站。河水倒映着对岸秦岭余脉的青色轮廓,何米熙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何米岚知道她在想什么。朝歌的名单还在增厚,西岐的拜相台刚刚立起来,两边的血色都在往上涨,她夹在中间只能记、只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填进封神榜上那些空缺的位置。
“哥,姜子牙手里有封神榜。他说封神榜收的是有气运之人,不收无名之辈。”何米熙忽然停住脚步,“但那些在朝歌被炮烙的无名之人,他们的气运是被帝辛夺走的。如果没有帝辛,他们本来也该有气运。”
何米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岸说:“你不觉得姜子牙说封神榜只收有气运之人这话本身就值得商榷吗?武吉不过一个砍柴的樵夫,他只是唱了句山歌便入了姬昌的眼,换了外人看这也算不上什么‘气运’。但姜子牙偏偏选中他当引路人。封神榜上有些位置,不是按修为排的,是按缘分排的。你今天给他培土的这棵芦苇,说不定哪天也会被写进谁的卦辞里。”
何米熙没有答话,只是把手里那节断芦插进湿润的土里,拍实,又蹲着看了一会儿远处对岸的群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草屑对何米岚说:“走吧——你回去给爹报封神榜第一批名单的预测,我回医疗站。曲笙姐说昨天又新添了几个被费仲家奴打伤的民夫,人手不够,晏羽一人熬了半个月的药渣都来不及倒。”
何米岚点点头,正要御剑离去,何米熙又忽然叫住了他。她下巴搁在剑柄末端,望着渭水尽头那座云雾深处的岐山,像是在自言自语:“未济——这卦谁都能用在自家家谱里。”
青流宗,书房。何成局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两份刚收到的玉简。一份是张海燕的观测报告,数据显示姜子牙拜相后西岐气运开始从渭水向外辐射,已有十多位原本摇摆的中立诸侯在观测期内将部族信物送往西岐。另一份是何米岚的拜相仪式详细记录,末尾附着一行小字:“米熙在名单背面刻了‘天下’二字。”何成局把两份玉简放在一起看了许久。窗外,紫色星云依旧永恒旋转,但他知道在洪荒那个方向,姜子牙刚刚收起了他那根直钩的钓竿。这根钓竿下一竿要钓的不再是王侯,而是挡在牧野前面的十万商军,以及截教门人即将铺开的诛仙剑阵。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青云湖边看水镜。那时候还没有封神榜,没有人族王朝,不周山还撑着天与地。盘古在脊柱里封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