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袖口的每一个褶皱都理平了,把冠上的缨带重新系正。
然后面朝北方,掀开袍角,双膝跪地。
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不曾抬起。
半晌,苍老的声音才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自臣割让燕云以来,中原门户洞开,胡骑岁岁南下,河北生灵涂炭,朝野屈膝纳币,苟且偷生七年有余。”
他将额头抬离地面寸许,又重重叩了下去,“天子圣明——平定青州杨光远,震慑藩镇;”
“再战北疆,半月复幽云、擒虏主。”
“文治足以安民心,武功足以震八荒。”
“臣——桑维翰遥拜!”
堂外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
属吏们站在门廊下,透过半掩的堂门,看着这位平日里面色威严、从不表露情绪的宰相跪在北墙前,长跪不起。
没有人进去打扰。
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们都知道,桑相公心里的大石头没有了。
石敬瑭割地时,他亲手写下了那道割让燕云的诏书。
七年了,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内心承受着些什么。
桑维翰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跪着,从黄昏跪到入夜。
值房里送进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夜,将他跪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口中仍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微微翕动:“古之明君,不过如此……”
右丞冯道的府邸里,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冯家上下都目瞪口呆的事。
冯道不喝酒。
这是汴梁朝野人尽皆知的。
冯相国自居庙堂以来,饮宴从不动酒盏。
可今日捷报传来,他叫儿子冯吉捧出家中藏了多年的一坛河东干酿。
冯吉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门口没动。
冯道又说了第二遍,语气比第一遍更轻,更慢:“去,把那坛河东干酿拿出来。陪阿爹喝一杯。”
冯吉将酒坛搬出来时,冯道已经自己在院子里的石案上摆好了两只酒碗。
这坛酒是冯道当年在李存勖手下时被赐的,他回家守孝后李存勖就被杀了。
从此他就未曾饮过一滴酒,直到今夜。
坛口的泥封被敲开,褐红的酒液倾入碗中,酒香四溢。
他端起其中一碗,没有急着饮,只是端在手中,借着檐下的灯笼光望着碗中微微荡漾的酒面。
“阿爹,您怎么忽然想喝酒了?”冯吉在他对面坐下。
冯道没有回答。
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外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汴梁今夜不宵禁,枢密院刚刚下了令,全城不宵禁。
坊门不关,夜禁不设,让百姓尽情庆贺。
这是景延广和赵弘殷的主意。
枢密院值房里,景延广将一坛上好的河北烧酒哐当一声撂在案上,把正埋头批阅文书的赵弘殷惊得抬起了头。
“幽云回来了。别批了,喝酒。”
景延广直接抄起两个粗陶大碗,咚咚咚倒了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