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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0章 汴梁城,今夜不宵禁。
把袖口的每一个褶皱都理平了,把冠上的缨带重新系正。



然后面朝北方,掀开袍角,双膝跪地。



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不曾抬起。



半晌,苍老的声音才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自臣割让燕云以来,中原门户洞开,胡骑岁岁南下,河北生灵涂炭,朝野屈膝纳币,苟且偷生七年有余。”



他将额头抬离地面寸许,又重重叩了下去,“天子圣明——平定青州杨光远,震慑藩镇;”



“再战北疆,半月复幽云、擒虏主。”



“文治足以安民心,武功足以震八荒。”



“臣——桑维翰遥拜!”



堂外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



属吏们站在门廊下,透过半掩的堂门,看着这位平日里面色威严、从不表露情绪的宰相跪在北墙前,长跪不起。



没有人进去打扰。



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们都知道,桑相公心里的大石头没有了。



石敬瑭割地时,他亲手写下了那道割让燕云的诏书。



七年了,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内心承受着些什么。



桑维翰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跪着,从黄昏跪到入夜。



值房里送进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夜,将他跪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口中仍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微微翕动:“古之明君,不过如此……”



右丞冯道的府邸里,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冯家上下都目瞪口呆的事。



冯道不喝酒。



这是汴梁朝野人尽皆知的。



冯相国自居庙堂以来,饮宴从不动酒盏。



可今日捷报传来,他叫儿子冯吉捧出家中藏了多年的一坛河东干酿。



冯吉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门口没动。



冯道又说了第二遍,语气比第一遍更轻,更慢:“去,把那坛河东干酿拿出来。陪阿爹喝一杯。”



冯吉将酒坛搬出来时,冯道已经自己在院子里的石案上摆好了两只酒碗。



这坛酒是冯道当年在李存勖手下时被赐的,他回家守孝后李存勖就被杀了。



从此他就未曾饮过一滴酒,直到今夜。



坛口的泥封被敲开,褐红的酒液倾入碗中,酒香四溢。



他端起其中一碗,没有急着饮,只是端在手中,借着檐下的灯笼光望着碗中微微荡漾的酒面。



“阿爹,您怎么忽然想喝酒了?”冯吉在他对面坐下。



冯道没有回答。



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外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汴梁今夜不宵禁,枢密院刚刚下了令,全城不宵禁。



坊门不关,夜禁不设,让百姓尽情庆贺。



这是景延广和赵弘殷的主意。



枢密院值房里,景延广将一坛上好的河北烧酒哐当一声撂在案上,把正埋头批阅文书的赵弘殷惊得抬起了头。



“幽云回来了。别批了,喝酒。”



景延广直接抄起两个粗陶大碗,咚咚咚倒了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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