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保国把手里的报纸往八仙桌上一搁,手指捏着老花镜镜腿,轻轻往下一滑,露出眼底那双虽染岁月风霜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直勾勾看向范天雷:“你是来看我的吗?”
话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调侃,“你小子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吴征站在范天雷身后半步,闻言心头不由得一动。
“黄鼠狼”这三个字,让他瞬间想起大队长何志军似乎也这么叫过自己。
果然,在老首长面前,范参谋长的小心思全被看穿了。
他倒是也想学习一下,如何在防备心强的老首长面前劝说何晨光当兵。
“首长,您瞧您这话说的。”范天雷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随即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少见的窘迫,语气却依旧恭谨,“我这次确实是专门来看您的,您这身子骨可是咱们军区的宝贝,不来看您一眼,我心里总不踏实。”
说着,他将手里提着的两盒包装朴素的茶叶轻轻放在桌角,而后转身走向堂屋西侧的窄案。
那里立着一张黑白色照片,模样与何晨光有八九分相似,正是当年与范天雷搭档、被誉为“猎鹰”的狙击手何卫东。
范天雷敛了神色,脊背挺得笔直,从香案上取过三支清香,在一旁的烛火上引燃,待明火燃尽,只余袅袅青烟。
他躬身垂首,将香稳稳插进香炉,三鞠躬的动作沉缓而庄重,每一下都饱含着对逝者的敬重与缅怀。
何保国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调侃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怅然。
待范天雷直起身,他才开口问道:“你这次带来的这个小子是谁啊?”
“老首长,我叫吴征。”吴征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沉稳,“现任026后勤仓库队长。”
他特意报出“026后勤仓库”这个对外掩护番号,这是所有026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便面对的是军区老首长,保密意识也未曾有半分松懈。
何保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章上的军衔扫到他棱角分明的眉眼,又掠过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细细打量了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好,026的兵,不错。”
这简单的几个字,分量却极重——老首长作为当年八十一集团军副司令员,又怎么会不知道所谓的026是什么单位呢?
范天雷顺势抬手示意吴征落座,“老首长,这小子是现任的孤狼特别突击队的队长,这些年带队完成了不少硬骨头任务。”
吴征依言在八仙桌旁的木椅上坐下,身姿依旧端正,没有丝毫松懈。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两人身上。
范天雷已经褪去了方才的窘迫,正与何保国谈及当年边境作战的往事,以及当年老首长的教诲。
随着时间推移,堂屋的晨光渐渐西斜,粗瓷茶盅里的茶水凉了大半,氤氲的茶雾早已散尽。
何保国指尖摩挲着藤椅扶手的纹路,打断了范天雷关于当年演习的回忆,语气沉了沉,直奔主题:“天雷啊,绕了这么久,你这次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范天雷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抬眼望着何保国,一字一句说道:“老首长,我想让晨光跟我去当兵。”
“晨光”二字刚落,何保国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
他缓缓直起身,原本松弛的肩背绷了绷,鬓角的白发在斜射的晨光里泛着冷光,眼底的锐利骤然凝聚,却又在转瞬之间化作浓浓的不舍与怅然。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从抗美援朝那会儿起,我就是狙击兵了。”
“上甘岭的雪,长津湖的冰,我都趟过。”
他的目光飘向堂屋角落的灵位,落在“何卫东”三个字上,眼神软得像一汪深潭,“身上的伤,数都数不清,枪子儿嵌进骨头里的滋味,我比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