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看见了。他说宾利家的事业出了些问题,需要赶回去处理。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又问宾利先生还打算返回内瑟菲尔德吗。
玛丽坐在旁边,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宾利家的产业,北方的产业。原书里没有写过具体是什么生意,只说是从北方来的,靠做生意攒下了家产。
纺织业?矿业?航运?她想起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痰的女工,想起那些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童工,想起那些在泰晤士河上漂着的运煤船。那些产业,哪一个不是沾着血和汗的。
她走神的时候,伊丽莎白正在替夏洛特说话。她说那门亲事虽然不算十分明智,但用审慎的目光看来,对她也是一门很好的姻缘。玛丽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达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不想再讨论别人的婚姻了。
他随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一份报纸。那是玛丽今早放回去的。他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很关注社会新闻?”
玛丽挤出一个很小的微笑。“在女人出门不方便的时候,报纸是我观察这个世界的重要渠道。不然,我只能跟着那些妇女去八卦谁家有女儿待嫁、哪户有男士未娶——这样无聊的事情了。”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报纸放回原处。
然后他微微皱起眉头,说起欧文。他说欧文的事业注定会失败,说很多人在非议他,说他没能好好维护自家的产业,真是不知所谓。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笃定——不是傲慢,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挑战过这些判断,所以他把它们当成了事实。
玛丽看着他。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像往常一样端起茶杯,用一个礼貌的微笑把这个话题滑过去。
但她没有。她想到了那些被塞进烟囱里的孩子,想到了那些在棉尘里咳血的肺,想到济贫院那扇推不开的铁门。
她想到了欧文——那个在资本主义黎明时分,试图用自己的双手把无数人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疯子。
“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给人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行为本身就是高尚的。难道因为他被宙斯惩罚,人类就能无视他所作出的贡献吗?”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我认为,现在的工厂主和农场主都是很短视的。”
他坐直了身体。“说说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如今农业产量和工业品都在飞速提高,可国家内部却有大量贫困的人没有钱去消费这些产品。
她说现在英国的商品还能依靠军队去打破那些落后国家的大门,将商品倾销到那些地区,赚取巨额的利润。可工业革命并不会只在一个国家发生,殖民地也不会被英国独占。
总有后起之秀会赶上英国的生产能力,总会有其他国家来抢夺殖民地。
到那时候,商品销售不出去,国内又没人买得起——牛奶倒入河里,工厂停工,商人们和农场主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痛苦了。
伊丽莎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为什么农场主不把牛奶便宜卖掉呢,至少还能赚一点。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到那时候,牛奶运到市场花的钱,比牛奶倒入河里还贵。而且他们不会卖的。他们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也不愿意让价格跌下去。他们还指望着市面上牛奶少了,价格能涨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达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点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复杂的、像是第一次认识一个人的神情。
他听她说的那些话——产能过剩,市场饱和,殖民地竞争,生产危机。那些逻辑,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不像是从一个小乡绅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那些在伦敦俱乐部里高谈阔论的议员,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的银行家。
可他们说的都是眼前的利润、明天的涨跌。
她说的却是几十年后的事。而且按照她的理论,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无药可解。他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想说他说得对但又想反驳——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夏洛特和玛利亚回来了。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