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秋,普洱江城县勐烈镇还浸在计划经济的余温里。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两旁土坯墙的屋子飘着柴火烟,供销社的铁皮柜台擦得锃亮,却摆着寥寥无几的肥皂、粗布与煤油,价签上的数字刻板而冰冷。22岁的张晓虎蹲在镇口老榕树下,指尖掐着皱巴巴的十元钱——那是他卖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母鸡换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试图撬动命运的第一枚筹码。裤脚沾着山间的泥点,额角有道浅疤,是年少时跟人抢红薯留下的印子,那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藏着团压不住的火,烧得全是不甘与渴望。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家住勐烈坝子最偏的哈尼族寨子,父母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一辈子与贫瘠的土地打交道。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上有要读书的大哥,下有要抚养的小弟,从小就懂“穷”字怎么写,也尝够了穷日子的滋味。吃不饱是常事,野菜拌红薯渣是主食,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掺着玉米面的白饭;衣服补丁叠补丁,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直到烂得没法补,就剪成碎布当补丁。16岁那年,初中还没读完,他就主动辍学,跟着村里人上山砍木头、下河捞鱼虾,换点零钱贴补家用。后来又去县建筑队当小工,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挣一块二,累得腰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到月底,除去吃饭和寄回家的钱,手里几乎剩不下几个子儿。
看着身边人要么守着几亩薄田,饿不死也富不了,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要么挤破头想进国营单位,端上“铁饭碗”,安稳度日却也只能勉强糊口,张晓虎心里总憋着股劲。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巴掌大的江城,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更不甘心让父母、兄弟跟着自己受穷。改革开放的风刚吹到云南边境,报纸上、广播里总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话在闭塞的江城,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大多数人还抱着“安稳度日、不冒风险”的念头,生怕踩错步子,只有张晓虎,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也记在了骨子里——他要富,要出人头地,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铤而走险。
那时的江城,地处中、老、缅三国交界,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没有公路,没有汽车,进出全靠步行或马帮,却也是边境贸易的隐秘通道。缅甸的玉石、老挝的药材、泰国的布匹,总有人冒着风险,偷偷摸摸从茫茫密林里运进来,再辗转卖到内地。尤其是玉石,在江城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可在内地的广州、深圳等大城市,却是天价,一块上好的翡翠,能抵得上普通人数十年的工资。可高利润背后,是险——这种私下倒卖的行为,在当时被称为“投机倒把”,1979年我国刑法正式将其写入,规定情节严重者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没收财产、罚金。一旦被边防巡逻队抓到,轻则没收货物、罚款拘留,重则判刑坐牢。镇上有人偷偷做过这生意,有人运气好,赚了一笔就收手,成了村里的“万元户”;也有人栽了跟头,货物被没收,人被抓进监狱,家里人也跟着抬不起头。
旁人怕,张晓虎不怕。他穷怕了,苦怕了,安稳的日子对他来说不是慰藉,而是煎熬,铤而走险才是他唯一的出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句话成了他那段时间的信条,刻在心里,也挂在嘴边。他开始四处打听,托亲戚、找熟人,一点点摸玉石生意的门道,了解边境的小道、货源的渠道,还有边防巡逻的时间。有人劝他:“晓虎,别瞎折腾,老老实实干活最稳当,那生意是玩命的,弄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你没听说温州有人投机倒把赚了4万就被枪毙了吗?”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决心更坚定了——稳当?稳当只能一辈子受穷,要想翻身,就得赌一把,赌赢了,就能改变命运;赌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先找了同寨的王磊。王磊比他小一岁,脑子活,腿脚快,嘴巴也甜,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缅甸果敢做玉石生意,算是有点门路,能接触到一手的翡翠毛料。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就商量好了分工:王磊负责联系远房亲戚、寻找货源、打探边境的安全情况,张晓虎负责凑钱、扛事,一旦出了问题,他来担着。可启动资金从哪来?张晓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只下蛋母鸡、半袋稻谷、几件旧农具,甚至把自己唯一一件没打多少补丁的褂子也卖了,凑了三十块钱;又厚着脸皮,挨家挨户跟亲戚邻居借,五块、十块,受尽了白眼和推脱,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有人说他“想钱想疯了”,还有人劝他母亲“管管你家虎子,别让他走上歪路”。可张晓虎不管这些,只要能借到钱,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笑着应着,最后连本带利,终于凑了整整两百块钱。
拿着这两百块钱,张晓虎手心冒汗,指尖都在发抖。这不是普通的钱,是他全家的希望,是他赌上全部身家的筹码,更是他摆脱贫困的唯一机会。他跟王磊约定,深夜出发,走边境最隐蔽的密林小道,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