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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北风




永兴十二年十月初九,立冬。



澧国西北部的沁阳行宫里的火烧了一夜。



那火起得蹊跷。先是西北角的值房,借着北风,呼啦一下窜上了天。值夜的内侍还来不及喊,火舌已经舔上了正殿的飞檐。



澧国以北苦寒,行宫年久失修,宫人们打水的木桶冻得比铁还硬。有人凿冰,有人拆门板,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把头磕破了,血淌进雪里,黑红一片。



皇帝被困在正殿里。



火势又急又大,侍卫们冲进去三回,抬出来三具焦尸。第四回,有人听见殿内传来孩子的哭声。是大皇子。



十一岁的孩子,澧国的嫡长皇子,皇后的独子。皇后薨了五年,皇帝再未立后,这个孩子便是朝臣们眼里的半壁江山。



侍卫们又往里冲。



接着,正殿的梁塌了。孩子的声音没了,徒留下一地的焦木,烧得噼噼啪啪。



火扑灭时已是次日辰时。



积雪化了大半,行宫的废墟上蒸腾着白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升天。清点尸身的人捂着口鼻,一个一个数过去。



皇帝澧炎,身长七尺二寸,左肩有旧箭伤。对上了。



大皇子澧诚,十一岁,右手小指有胎记。对上了。



随行嫔妃七人,宫人内侍一百一十三人,侍卫一百零六人。



都对上了。







沁阳北郊一百里外,天蒙蒙亮。



一个孩子倒在野地里。



他已经跑了一夜,靴子跑丢了一只,脚底的血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红印。天亮时,他终于跑不动了,倒在官道旁的野路上,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快要把他埋住了。



这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破败的马车停下来,车上跳下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子。他蹲下来,将孩子翻过来。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男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那孩子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小脸通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右手小指上。那里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附近没有别人。远处是沁阳的方向,那里的天空,隐隐透着一点暗红——那是烧了一夜的火,还没完全灭。



中年男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皱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喃喃着,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父皇……父皇……”



中年男子闭了闭眼。他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孩子紧紧裹住,抱起来,放进马车里。



只听“驾”的一声,马车朝着更北的方向疾驰起来,雪地里留下一串车辙印,但很快,就被北风吹散,被大雪覆盖,了无痕迹。







三日后,澧都。



澧都北门大开,百官缟素,跪迎圣驾。



说是圣驾,其实是灵柩。



抚南亲王澧霄扶灵而入。他是先帝幼子,当今皇帝的胞弟,十三岁封王,特许留京开府,一留便是十五年。朝野皆知,抚南王最厌恶边塞苦寒,当年先帝曾遣他去北境历练,他生生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先帝拗不过,只得作罢。



此刻他走在灵柩前头,玄色大氅,白色孝带,面容沉肃。他从北门一路行至午门,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直视前方,不曾往两侧看过一眼。



午门前跪着一个孩子,八岁上下,穿着孝服,脸白得几乎透明。他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不哭,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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