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黑了。驿站的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只有马棚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响鼻,沉闷的,像人在叹气。廊下的灯笼亮着,纸罩子被油烟熏得发黄,光晕散开,照在青砖地上,昏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层雾。
没有人睡得着。
陈怀远坐在前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没有离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磨着,一圈一圈的,磨了很久。
许慎坐在他对面,胳膊上的绷带在袖子里鼓起来一块,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周远靠在门框上,抱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子里动,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伸开。
厅里没有点灯,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人的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
白天那些画面还黏在脑子里——粥洒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那个孩子蹲在地上,捡粥粒往嘴里塞;赵德贵站在门口,油光光的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翻来覆去的,关不掉。
栾诚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了。不是刺痛,是钝痛,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把手臂搁在膝盖上,压着,痛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的眼睛半闭着,看着地上那一片昏黄的光。光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
二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是叩门环,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拍了三下,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拍了三下。
周远睁开眼,看了栾诚一眼。栾诚没有动,只是把头微微偏了一下。周远直起身,走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到了门口。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腹磨着衣角,磨得很慢。
“你找谁?”周远的声音不高,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找公主。”
女人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去。铜牌不大,上面刻着字,被汗渍磨得有些模糊了。她的手在抖,铜牌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我是工部主事,苏离。我有要事禀报。”
周远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凑,也没有退后,只是站着。她的手垂下来,手指还在动,捏着衣角,捏一下,松一下,捏一下,松一下。
“你等着。”周远转身进去了。
前厅里的人都已经站起来了。陈怀远走到门口,许慎跟在他后面。栾诚还是靠在墙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睁开了。
周远把铜牌递过去。陈怀远接过来,凑近灯笼看。铜牌是真的,上面刻着“工部主事苏离”,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让她进来。”陈怀远说。
苏离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的眼睛没有四处看,直直地看着前面,走到厅中央停下来。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捏着衣角,捏一下,松一下。
陈怀远站在她面前,铜牌还捏在手里。“苏主事,你有何事?”
苏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民女……民女想见公主。”
陈怀远的眉头拧起来。“公主已经歇下了。你有话,对本官说也是一样。”
苏离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她的手从衣角移到胸口,按着,隔着衣裳能看见手指的形状。
“大人,民女不是不信您。民女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民女怕了很多年,不敢说,不敢递,不敢让人知道。今天看见公主,民女觉得,该说了。”
她的手在胸口按着,按得很紧,衣裳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