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冻疮与手术刀
老头用德语连声道谢,理查德摆了摆手让他躺下休息。
白诺在旁边站着看完了全程,等理查德洗完手,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理查德医生,你的手很稳。”
理查德端着碗没有喝,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我不会再碰病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妻子病了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理查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她还在发烧,我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来得及给她。”
白诺没有出声。
“后来我听说她死在了达豪,具体怎么死的没有人告诉我。”
理查德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从柏林逃到维也纳,从维也纳逃到热那亚,从热那亚坐船到上海,一路上有四个同行的人死在海上,我帮他们合上了眼睛。”
他顿了一下。
“但我自己的妻子,我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没有见到。”
白诺蹲在他对面,安静地等他说完。
“你觉得一个连自己家人都救不了的医生,还有资格给别人治病吗?”
白诺直直地看着他。
“理查德医生,你刚才给那个老先生正骨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有抖。”
“你的手记得怎么救人,你的身体记得怎么当医生。”
理查德愣了一下,白诺把那碗水重新推到他手边。
“你救不了你妻子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搞坏了。”
“你要是真的想对得起她,就用你这双手多救几个人。”
“让那些把世界搞坏的人少赢一个。”
理查德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完了。
从那天起他没有再回墙角坐着。
白诺在帐篷区搭了一个简易诊台,用两张长凳拼起来,铺上一层干净的白布,旁边放了一个开水壶和半盒碘酒棉球。
理查德每天早上准时坐在诊台后面,给那些犹太难民们看冻疮,处理感染的伤口,偶尔还要用蹩脚的中文跟附近来串门的邻居解释什么叫消毒。
白诺有时候会在旁边打下手,给他递纱布或者帮忙翻译。
大年初五的傍晚,白诺和玛丽修女坐在厨房里清点物资。
“修女,帐篷区里总共多少人了?”
玛丽修女翻了翻她那个小本子。
“两百一十七个,这两天又走了三家,说是虹口那边有同乡愿意收留他们,房租也便宜些。”
白诺点了点头。
“走了的那三家里有人报过名字和职业吗?”
“有的,我都记着了。”
修女把本子推过来,白诺翻了几页,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住。
赫尔曼·施泰因,电气工程师,柏林工业大学。
汉斯·韦伯,化工技师,法兰克福应用化学研究所。
还有一个名字旁边修女画了个小十字架,标注着已病故。
白诺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还给修女。
“修女,以后有新来的人,麻烦您多问一句他们以前在欧洲干什么的。”
“做什么用?”
白诺笑了笑。
“我有个朋友在内地开工厂,正缺技术工人,要是这些人里有愿意去做工的,包吃包住,总比在上海饿肚子强。”
修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